此刻,老妪嘴角微微张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显然是饿极了。
铁萍姑心里不好受,自己吃不下的,却是有些人活命的吃食,招呼道:“老人家,不嫌弃就过来吃碗面?”
尤明姜闻言,愣了愣,抬头打量了那个老妪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把多余的几个桲椤叶饼子塞给了铁萍姑,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
铁萍姑窘迫极了,小声说道:“面的确很筋道的,怪我自个儿嘴淡。”
那老妪啥也没说,像是饿了好些天,猛地一下冲到她桌前,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她把面条一个劲儿往嘴里扒,吃得急了,噎得直翻白眼,看这架势,像是八辈子没吃过饱饭。
见老妪吃得欢实,尤明姜又让郭大路再端一碗面汤过来,原汤化原食。
郭大路便端着碗面汤过来,把一大碗面汤放在桌上,尤明姜推了推那只粗陶大碗,对老妪说道:“喝吧。”
老妪捧起一大碗面汤,不一会儿就喝了个精光,紧接着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她瞥了一眼尤明姜,又立马低下头去,双手紧紧抱住面碗,往嘴里猛扒拉着剩下的面条,生怕这碗面下一秒会被人抢走似的。
尤明姜:“……慢点吃,我不跟你抢。”
。
见此情景,郭大路眼神闪烁,嘴唇嗫嚅了几下,像是有什么要紧话想说。
尤明姜微微侧过脸,轻声说道:“小郭师傅,是有什么话要说?”
“你们和这老妪是什么关系?亲眷旧友?还是街坊四邻?”
郭大路直接跟她打听。
“都不是。我们和她萍水相逢。”
“萍水相逢?”
“对,就是萍水相逢。”
郭大路朗笑了两声,忍不住跟她多说了几句:“那你还真是仁义,不过……”
“不过?”
尤明姜重复一遍。
郭大路压低了声音:“她呀,早先在最有排场的妓院里混,后来人老珠黄,就沦落到最下三滥的娼寮里了。如今人也废了,面黄肌瘦的,末了连饭都吃不上,成了个叫花子。”
“这怪不得她。”
尤明姜语气凝重,“世道艰难,一旦落入烟花柳巷,任谁都是身不由己。”
“你知道她是谁么?”
郭大路来了兴致。
尤明姜皱了皱眉,摇了摇头。
郭大路不咸不淡地说:“她就是那个传闻中水性杨花、搅风搅雨的江湖祸水林仙儿。”
。
听完郭大路的话,尤明姜神色平和,眉心连一点儿褶子都没皱起来。
郭大路愣住了,少见听闻“林仙儿”
三字还能如此平静的人,心下顿生趣味,不由扬声强调:“她可是林仙儿,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说什么?”
尤明姜淡淡道,“说她凭美貌勾搭大人物,搅弄风云,为满足野心不择手段,是个坏透了的女人?”
“这……”
郭大路满脸迷茫,下意识地望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厌恶来,“你既然知道,怎么还乐意把面给她吃?”
尤明姜轻轻摇头,“唉,她已经沦为最下等的娼妓,在窑子里熬了大半生,临了,难道要我眼睁睁看她饿死街头,拍手称快么……换作是你,你肯不肯给她一碗面吃呢?”
郭大路瞪圆了眼睛:“给啊!怎么不给?别说一碗面,就是三碗五碗也管够!”
人都到这地步了,还能眼睁睁看她饿死不成?他想了想,又补了句:“就算林仙儿从前作恶不对,如今都这样了……咱但求心安!”
尤明姜笑得眉眼弯弯:“俺也一样。”
郭大路抓了抓头发,忽又咧嘴一笑,伸手重重拍在尤明姜肩上:“哎呀!你这个人……你这个人真是!”
尤明姜有些吃痛,仍温声细语,不无感慨道:“为什么惩罚一个坏女人,总要专盯着她的肉体折腾呢?如果所谓的恶有恶报,就是任她沦落风尘,染上一身病,最后疯癫而死……那这种戏码,我是真的不爱看,也不愿看。”
郭大路想了又想,深以为然。
他对林仙儿本就没多大成见,连认识都不认识,更谈不上原谅不原谅。只有被林仙儿伤害过的人,才有资格谈论是否原谅。
在郭大路眼里,林仙儿不是个可怕的魔女,而是个空虚到迷失了本心的蠢人。
“一个人要活得这么假,这么累,她的人生一定非常不幸福。”
他自觉远比林仙儿要富足和幸福得多。
郭大路撩起前襜擦了擦汗,拍着胸脯大方地说道:“你这人很不错,今天的面我请了!”
他还要说什么,尤明姜却把右手食指竖在嘴边,将目光投向了林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