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祭司并没有急著说话。
他先是闭著眼,在数百个吹响的海螺声中,浑身剧烈颤抖,仿佛正在承受某种巨大的神力灌体。
足足五分钟后,当现场的压抑感到达顶点,连最嘈杂的婴儿都停止了哭泣时,他猛地睁开眼。
那一刻,他的双目赤红,出一声凄厉而悲怆的长啸:「哭了!由于你们的罪孽,恒河母亲在哭泣!」
声浪通过隐藏在神像基座里的扩音器轰然炸响,那种带有金属回音的咆哮声,吓得前排的信徒齐刷刷跪倒一片,以为是天神在耳边怒吼。
「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
斯里·拉姆指著台下那些面黄肌瘦的脸孔,痛心疾地斥责,「为什么我们会饥饿?
为什么会有瘟疫?为什么曾经富饶的婆罗多会变成人间地狱?」
「是因为英国人吗?不!」
老祭司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惊人的神学逻辑:「是因为我们在卡利育加迷失了正法!我们允许那些吃牛肉、不懂洁净、满身腥臭的白皮肤罗刹统治了我们整整一百年!这是神灵对我们软弱的惩罚!英国人不是征服者,他们是毗湿奴降下的劫!」
台下的信徒们瑟瑟抖。
在印度教的逻辑里,这一生受苦是因为前世作孽,这种话术瞬间击穿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但是!」
斯里·拉姆猛地挺直腰杆,身上的金红色法衣在热浪中翻滚,宛如一团烈火。
「大神是慈悲的!当正法只剩下最后一条腿站立时,当罗刹吸干了最后一滴恒河水时,大神承诺过什么?他将化身为迦基,手持利剑,清洗世界!」
此时,坐在祭坛下方阴影处的库马尔,立刻示意旁边的唱诗班开始吟诵。
他们吟诵的不是原本的经文,而是昨晚连夜篡改好的《未来往世书》「新篇章」:「————彼时,东方将升起金色的太阳。非黑,非白,那是属于火焰的颜色。神将不再骑著白马,而是驾驭著喷吐黑烟的钢铁战车;神将不再使用弓箭,而是掌握著雷霆的轰鸣————
经文朗朗上口,配合著沉重的鼓点,像锤子一样敲击著信徒的耳膜。
斯里·拉姆配合著经文,高举双臂,指向东方加尔各答的方向,眼神狂热:「看啊!愚昧的人们!你们还在等待什么骑马的武士吗?睁开眼看看吧!那个在一夜之间,将不可一世的英国罗刹打得跪地求饶的人是谁?」
「他来自加州!!」
「他的皮肤是金黄色的!那是正午阳光的颜色!那是黄金的颜色!」
「他带来的军队不需要吃草,只喝黑色的油!他的战舰比喜马拉雅山还要坚固,那是大神在乳海搅拌时使用的座驾!」
斯里·拉姆的声音变得极具蛊惑力:「除了毗湿奴的化身,谁能拥有那种毁天灭地的雷霆之力?谁能让那些傲慢的英国总督像狗一样逃窜?」
人群中开始出现骚动。逻辑似乎闭环了。
是啊,英国人那么强大,都被打跑了。
如果不是神,怎么可能做到?
而且那个新总督确实是黄皮肤,和经文里说的金色对上了!
但依然有人在迟疑。
一个混在人群中的苦行僧突然高喊:「大祭司!可是那个总督杀人如麻!听说他在进城时,连看都没看一眼神庙!他怎么可能是慈悲的毗湿奴?」
这一声质疑让周围的人群一阵骚动。
斯里·拉姆却毫不慌张,甚至露出一丝狞笑。
这正是他剧本里最精彩的部分,如果没人质疑,怎么显出他的高明?
「住口!你这只井底的青蛙!」
斯里·拉姆猛地拔出腰间的祭祀弯刀,在火光下寒光一闪,他一刀砍断了面前的一根甘蔗,汁水四溅。
老祭司仰天长笑,「你以为迦基降临是来请客吃饭的吗?你以为末法时代的救世主是来给你们糖果的吗?」
「错!大错特错!」
他指著那尊面容冷峻的神像,咆哮道:「在这个罪恶横行的时代,慈悲已经失效了!唯有鲁德拉(湿婆的暴怒相)的力量才能净化世界!当身体长满毒瘤时,神医会用刀割去腐肉!现在的印度,就是一具长满毒瘤的身体!那些懒惰、贪婪、不守规矩的人,就是毒瘤!」
「总督大人,不,迦基的先行者,他带来的不是和平,是净化!是只有神才拥有的雷霆之怒!」
「他杀的不是人,是披著人皮的恶鬼!他的冷酷,恰恰证明了他早已斩断了凡俗的情感,拥有了神性的绝对公正!如果他对恶鬼仁慈,那就是对好人的残忍!」
这番话简直是神来之笔。
它不仅解释了加州的残暴,甚至将这种残暴神圣化了。
加州杀人越狠,说明这个神越正宗,越具有毁灭重生的力量。
这时候,人群中早已安排好的托儿动了起来。
几个看起来像是刹帝利阶层的壮汉,突然痛哭流涕地跪倒在地,疯狂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我有罪!我不该怀疑神的手段!我愿意接受净化!我愿意赎罪!」
紧接著,一个原本瘫痪」在担架上的老乞丐,突然在听到陈祥远的名字后,剧烈抽搐,双眼翻白,然后竟然奇迹般地摇摇晃晃站了起来,高举双手尖叫:「我看见了!我看见了金色的光!总督大人的光治好了我的腿!迦基万岁!加州万岁!」
这一幕彻底击碎了群众最后的理智防线。
「神迹!是神迹!」
「迦基降临了!」
数以十万计的信徒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一波接一波地跪倒。
哭喊声、祈祷声、忏悔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震得恒河水都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