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亲王府内寝。
老管家福海端著黄铜面盆,跪在紫檀木雕花的拔步床前。
铜盆里的热水腾著白雾,混著一丝药味与陈酒气,把寝房熏得昏沉。
外头风刮过廊下白幡,沙沙作响,像有人贴著墙根低语。
「王爷,王爷,醒醒。」
世铎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就要摸向枕下的短火。
指尖刚触到冰冷的铁件,他才看清面前是福海。
他长出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没喘匀,就被宿醉的钝痛顶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有人拿钝锥子往里凿。
「什么时辰了?」他嗓子哑得像砂纸。
「回王爷的话,卯时三刻了。」
「王爷,崇礼大人刚派人来传话,说外头不太平。今儿个是那帮贼人放话的最后一天。崇大人求您今儿个早朝,咱就告个病,别去了吧。」
「放屁!」
世铎猛地掀开锦被,赤脚踩在地毯上,他抄起床边的马鞭,眼底血丝一跳一跳。
「我世铎是大清的铁帽子王,是爱新觉罗家的子孙!要是连门都不敢出,我还要这张脸干什么!」
「你让我当缩头乌龟?让满朝文武看我的笑话?让那帮长毛贼在阴沟里笑掉大牙!要是今儿个我不露面,明儿个京城的茶馆里就会传遍,礼亲王被吓破了胆!」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啊!」
福海吓得浑身抖:「奴才是怕,怕万一————」
「没什么万一!」
世铎鞭梢一甩,侍从们齐齐一哆嗦。
福海肩头挨了一下,闷哼一声缩成一团,却仍死死趴著不敢抬头。
「备轿!更衣!把本王的朝珠、顶戴、补服都给我拿来!」
世铎怒吼:「本王今天要风风光光地上朝!我倒要看看,这光天化日、天子脚下,谁敢动我一根汗毛!」
外头守著的府兵听见动静,心惊肉跳,却没人敢劝。
在这座府邸里,这位王爷的尊严,比命还重要。
更何况他若在这节骨眼上丢了铁帽子王的威仪,朝堂上就真的先死了一回。
更衣的过程像一场仪式。
世铎像个木偶一样任由侍女摆弄。
先抖平石青色的补服,再对襟扣领,补子上的飞禽走兽在灯下细细亮。
再挂东珠朝珠,一颗颗冰凉沉重,最后才是红宝石顶戴,缨穗垂下,刚好遮住他眼底那点睡不著的惶惶。
他对著镜子端详自己。
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可只要这身行头一上身,那股子天潢贵胄的架子就被硬生生撑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王府大门轰然洞开。
五百名神机营精兵分作数层,把那顶八抬大绿呢轿子围在正中间。
前面两排藤牌刀盾手开路,牌面油亮,边缘还钉著铁皮。
两翼是端著洋枪的火枪手,枪口低垂却随时可抬。
后头是骑著高头大马的亲兵断后。
随行的火器也搬出来了,两挺格林快炮架在马车上,车旁还专门跟著装弹的兵丁,弹匣木箱压著帆布。
连那几个抬轿的轿夫,腰间都鼓鼓囊囊。
不知藏了短刀还是火统,反正一个个脸色青,脚步却不敢慢半分。
「起——轿!」
随著一声带颤的长喝,队伍缓缓挪动。
轿子里,世铎端坐著,半闭著眼,耳朵却一直竖著,捕捉轿帘外的一丝一毫动静。
靴底踩雪的咯吱声、马鼻喷出的热气————
每个细小响动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