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
李幼澄顿时被问住了,支吾没有答上来。
许安再次问道“你觉得对士绅豪族失约会有代价,但难道你觉得对百姓失约就不会付出代价了吗?”
“我……”
李幼澄再次语塞。
许安接着说道“孔子有言:‘’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孟子亦有言‘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
两位先贤早已强调过百姓的重要性,但千百年来,能做到以民为本之人少之又少。即便能够一时善待百姓,但也只是顺手而为或者一时兴起,一旦遇到事却永远都是先苦一苦百姓。
原因无他,因为皆是认为小民百姓可欺,即便已有无数次农民起义,底层百姓揭竿而起反抗暴政之事,但他们也不会从历史中吸取任何教训,而只会乐观的认为这种事不会这么巧合的生在自己身上。”
“不是的,我只是……”
李幼澄闻言脸色顿时涨的通红,想要解释却一时不知道如何反驳,因为她现自己和刚才许安所说的似乎完全能够对号入座。
但她还是解释道“我从没想过欺压小民百姓,只是这次机会实在难得,我确实有些难以割舍,一旦等我取了天下,我肯定会想办法进行补偿,恢复民生。”
许安见李幼澄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当即宽慰道“我知道,你是真心想让百姓过好日子,否则刚才也不会同意我的建议。
只是你毕竟不是底层出身,不能真正明白这个时代小民百姓的艰辛,甚至想求一份安稳的日子都是奢望,上层政策只要略微变动,就会对底层造成巨大影响,时代的一颗沙压在个人身上那就是一座能把人压死的山,小民百姓的抗风险能力远比你想的要差。
当然,因为局势变化朝廷迫于压力有时候也可以做一些灵活调整,就比如此次西征,可以在百姓承受范围之内预支一部分税收,只要最后能够归还,这我是支持的,毕竟在这个乱世不可能所有事都做的一板一眼。
但任何事都要有个度,像你准备把东征伪晋的负担全部压在百姓身上,那是能把很多人压死的,这就过了那个度,所以我反对。”
“我明白了。”
李幼澄默默点了点头,但随即问道“不过这和你刚刚说的,比士绅豪族还强大的力量有什么关系?”
“因为这比士绅豪族还强的力量就是民心,不是那些假借小民百姓代表民心的士绅豪族群体,而是真正的底层百姓的民心。”
许安一脸郑重的说道。
“民心,小民百姓之心。”
李幼澄复述了一句,脸上露出了些许迷茫之色,似是不太明白。
许安沉声说道“千百年来,统治者都把百姓当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口口声声为了百姓,实则只是以为百姓之名为背后一个个利益集团谋利,压榨百姓,只因为百姓太过弱小没有反抗之力。
但殊不知百姓的力量是极为可怕的,一旦被压迫的很了起来反抗,那是能够动摇皇朝的力量。
著名的就有陈胜吴广起义,再到黄巾起义,瓦岗起义,以及几十年前的黄巢起义,给秦、汉、隋、唐这些强大王朝都给予了沉重打击,这就是百姓的力量。
你想想,如果你能把这些小民百姓的力量利用起来,能否做到无坚不摧,势不可挡。”
“小民百姓真的有这么大的力量吗,自古以来,开国皇帝得天下都是靠的世家豪强或者军事贵族。
秦靠军功贵族,东汉靠地方豪强,晋靠门阀士族,隋唐则是靠关陇军事集团和五姓七望的门阀起家。
唯一和你说的靠点边的只有汉高祖刘邦起家,他靠的是自己在沛县的班底,樊哙、周勃:织苇席、夏侯婴等人都是底层小民出身。
但和你说的也不太一样,汉高祖是利用底层百姓中的精英为自己效力。
毕竟底层小民百姓的人数这么多,总能出不少人才,但这和你说的利用小民百姓这个集体的力量也不是一回事啊。”
虽然李幼澄很信任许安,但是许安如今说的这些事是她从未接触过甚至都没听说过,所以她的话语中带着浓浓的疑虑。
许安见状开口道“我和你说件事吧,此次朝廷用兵西征,朝廷钱粮不够,有相当一部分是从民间百姓那里预支来的。
一般来说对于这种提前预支税收进行借债的方式,百姓会非常抗拒,甚至想尽办法来躲避税收,而所谓官府以税抵债的承诺,百姓根本不会相信。
但是我得到的消息这次朝廷向民间预支税收,民间的支持力度非常大,很多百姓没怎么动员就愿意把家里的粮食上交,换取一张朝廷随时可以否认的欠条或者提前缴税证明。
这是百姓们相信朝廷,这种信誉在这个时代绝对是少见且难以复刻的,这是我们多年努力,善待百姓的结果。
而这份信任或许是以后取天下的关键,你觉得应该轻易消耗掉吗?”
“这份信任却是难能可贵,如果千千万万的百姓能够这么支持大唐,这确实是股可怕的力量。”
李幼澄仔细思索了一番千千万万百姓鼎力支持的场景,感觉许安说的可能是对的。
但随即李幼澄又想到了其他问题“但既然百姓的力量这么强,那为什么以前农民起义从来没有成功过呢?
而且为何以前的掌权者从来没有利用过这股力量呢?”
“那是因为天下百姓如果不能将他们统一的组织起来进行武装,那这就是一个抽象的概念。
百姓集体的力量是很强大,但是要是分到一一个个个体之上那就微不足道了,所以才会让人觉得小民可欺。
就算有农民起义,但因为没有共同的纲领、目标以及信仰,很快也会分崩离析,所以农民起义往往只能得一时之势而无法持久。
至于统治阶级不利用百姓之力,那是因为根本没法利用。
自古以来皇权不下乡,上层统治者都难以接触到百姓又谈何借助百姓的力量,而代替那些百姓声的往往就是那些士绅豪族。
他们通过垄断知识将阶层固化,从而占据基层,无论最后是哪姓天下,如果不借助他们的力量根本无法将声音传递到底层百姓的耳朵中去。
这也是为什么过往朝代哪怕不借助士绅豪族的力量打天下,但最终也得借助士绅豪族的力量去治天下,因此根本不敢和士绅豪族们彻底翻脸。
即便强势如汉武帝,打压的豪强几十年抬不起头,但他本质上也只是打压的那些势力庞大能与皇权抗衡的大豪强,说白了本质上也是清除敌人,而非打压豪强这个阶层,但对于那些扎根基层、垄断地方的中小豪强,根本没有怎么动。
因此汉武帝一死,豪强势力立马反扑,甚至反利用了汉武帝的一些政策让他们更加壮大,形成了门阀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