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或许是因为肉身正安静地躺着,他丝毫没有倦意。在第一缕朝阳透过窗时,他起身,将头发向后梳起,一丝不苟。
随后他穿上一贯的衬衫,白色布料落下,疤痕满布的皮肤被悉数遮盖。自下摆开始,他一粒粒扣上纽扣,最后,收紧袖口。
过往的所有伤痕都牢牢地封在了布料之下。
光打上他几乎透明的皮肤,墨瞳,黑发,目光决绝。肩胛骨已经不再作痛,过往种种,譬如朝露。无论他是什么身份,他都要自己找出真相。“程有真”
是谁,由他程有真说了算。
邵衡见到他的时候一愣:“打扮得这么漂亮?”
程有真戴上手套,讲:“我要出去一次。”
“去哪儿?”
“医院。”
邵衡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有些犹豫:“不然让老六派人吧,我们没有资质。”
“你没有,但是……”
程有真穿戴整齐,朝他笑了笑,“别忘了,我是律师。”
邵衡愣了愣。此时他才第一次有了实感,自己这个小师弟确实已经变了。或许,他从一开始就轻看了他。
如第一次穿上正装,见他的第一个客户一样,程有真带着齐全的材料,来到了第一个病人面前。他正是铁架上的受害者之一。那天在工厂,他的四肢被残忍砍断,如今只能躺在病床上,但奇迹般地,生命体征仍然稳定。今早医生才发来通知,他是第一个恢复意识的。
见到程有真后,这位受害者瞬间落下热泪。
程有真坐在他的床边,将水杯递到他唇边:“您好,我是铭晟律师事务所的律师,程有真。您愿意让我为您提供法律援助吗?”
病人颤抖着点头,开口,声音沙哑:“我一下子就认出来你了。你……就是那天把我们救下来的那个人。”
程有真没能想到,这些受害者会把他的身影刻在记忆里。这一刻,他的职业身份与救人的本能,重合在了一起。
“你还记得自己的遇害过程么?”
“不记得了……我只记得,第一次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医务室,但是很大,设备齐全,医生围在我身边,给我做各种检查。”
他说着,呼吸有些急促,“然后,我就又昏过去了。”
“你能描述一下那个医务室的细节吗?”
病人沉默了一会儿,眼神有些空洞,随后缓缓摇头:“完全记不清楚了……我只记得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香味,不像消毒水,更像是……花香,闻着让人很放松。”
程有真在本子上迅速记下“催眠麻醉可能”
,抬眼继续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第二次醒来时,四周传来什么’排异反应’的声音,说实验失败,我不知道是不是在说我……”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不久之后,就于是我就被当成垃圾一样,运回了工厂,扔在铁架上。”
说到这里,他哽咽了,眼泪再次顺着脸颊滑落。
程有真深吸一口气,眉头紧锁。他轻声安慰:“您现在很安全,这些细节对案件非常重要。我会帮您,把一切都查清楚。”
邵衡双手抱胸,靠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病房的门一开,他立刻迎了上去。“怎么样?”
“还是和人体实验有关。”
程有真调节着智能眼镜,神色凝重,“只是病人记忆模糊,关键细节缺失。得等其他受害者醒来,才能做更完整的笔录。”
他脚步顿了一顿,低声问:“犯罪嫌疑人,已经转去白金场了吗?”
“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哎,你现在要去哪儿?”
“你想一起么?”
“肯定啊,走。”
他毫不犹豫,抬腿跟上。
“哪怕不知道目的地?”
二人并肩往前走,邵衡听了他的问题微微皱眉,习惯性地要揉他头发,发现他的发型已经不能再被自己随意揉搓了。“有真,我知道你变了很多,但是我没有变。”
程有真愣了一瞬,眼神微动。他头一次露出了个笑。
“以前,哪怕不知道目的地在哪儿,我们总是跟上彼此,同进同出。”
走廊的尽头逐渐亮起出口的光。
“你决定离开旧港的时候,我伤心了好久,以为要见不到你了。”
“也没那么夸张吧。”
“对了,那个山潮人对你说了什么。”
他的笑容僵在那里。半晌,他讲:“没什么,听不懂。”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欺骗自己的师哥,说完后,有些愧疚。
邵衡观察着他的表情,撇了下嘴角,不再追问:“可能觉得你最顺眼吧,毕竟你长得和他们很像。”
程有真心跳加快,没有做声。
“又是山海出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