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城港的晨雾还未散尽,码头却已是人声鼎沸。
十艘海船的黑影缓缓撕开乳白色的雾霭,如同巨兽的脊背浮出水面,船身饱经风浪,深褐色的船板上覆着盐霜与些许藤壶的痕迹,高耸的桅杆如林,巨大的风帆正被水手们熟练地降下、收起,露出帆布上独特的浪涛环日徽记。
船劈开平静的海面,犁出长长的白色尾迹。
码头上早已挤得水泄不通,看热闹的百姓被差役拦在外围,伸长了脖子张望。内圈则是各路有头有脸的人物,其他商行的东家掌柜、与韩家有往来的各家管事、闻讯而来的中小海商、乃至一些嗅到机会想搭上关系的掮客。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码头临时搭起的凉棚下,那几位身着官袍的人物。
榷易院提举王辅先面容清癯,抚着长须,眼神平静地注视着渐行渐近的船队,看不出喜怒。
他身侧站着两位副提举,陈骥约莫四十出头,方脸阔口,站姿如松,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船队细节。
另一位副提举赵中行则显得圆滑许多,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不时与身旁的属官低语,他是太子的人,这在金城官场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韩胜玉立在凉棚稍前的位置,一身藕荷色锦缎裙裳,外罩月白绣银线缠枝莲纹的薄氅,既不过分招摇,又透着不容忽视的贵气。
她身后站着付舟行、四海商行大掌柜李贵昌,以及负责码头仓储事务的管事王升,三人皆神色肃穆,腰杆挺直。
付舟行低声道:“姑娘,船队要入港了。”
韩胜玉微微颔,目光紧锁那艘最大的海船,只见它缓缓调整方向,巨大的船身带着沉闷的哗啦声,精准地靠向预留出的最大泊位。
粗重的缆绳被抛上岸,数十名赤膊的码头力夫呼喝着接过,将缆绳紧紧系在沉重的石桩上,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十艘海船依次靠岸,如同巨鲸归巢,场面蔚为壮观。
踏板放下,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率先出现在船舷边。
正是韩旌。
他比出时黑瘦了些,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古铜色的皮肤在晨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他一身利落的深蓝短打,腰佩长刀,目光扫过码头,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韩胜玉。
四目相对,韩旌眼中迸出难以抑制的激动,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踏着木板走下船,脚步稳健有力,在他身后,各船火长、舵工以及一些重要的随船管事也陆续下船,聚集到他身后。
韩旌径直走到韩胜玉面前三步处,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姑娘!韩旌幸不辱命,船队共十艘,全员六百七十三人,皆平安归来!”
这一跪,这一声,让原本嘈杂的码头瞬间安静了几分,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这对主仆身上。
韩胜玉看到十艘船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事情不对劲了,等听到人数六百多人的时候,一种植物差点脱口而出。
我是让你出海赚钱,不是让你打天下!
但是,今日这么多人围观,还有榷易院的官员,韩胜玉强压住内心的震撼,面上四平八稳不露丝毫痕迹。
她上前一步,看着韩旌笑着说道:“快起来,一路辛苦,回来就好。”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听出其中蕴含的欣慰与如释重负。
韩旌与韩胜玉眼神对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心头大石落地,他身后的丘秬等人也面带微笑。
韩胜玉对着丘秬等人点点头,随即带着他们去见榷易院的诸位大人,为他们一一做介绍。
韩旌上前抱拳行礼,“草民韩旌,见过王大人,陈大人,赵大人,各位大人。船队已按律于三日前递送停泊文书,货物清单在此,请大人查验。”
他身后一名账房模样的老者立刻捧上一本厚厚的册子。
王辅先微微颔,示意属官接过账册,目光在韩旌和韩胜玉之间打了个转,缓缓开口:“韩管事一路劳顿,按制,船队需先行核验文书、勘验船籍、清点人数,货物待卸船后,由榷易院会同市舶司查验抽解。韩三姑娘,”
他看向韩胜玉,“太子殿下与二皇子殿下已在榷易院官衙等候,欲亲闻此次远航详情。待此间初步勘验完毕,还请韩管事随本官一行。”
这是题中应有之义,也是今日最大的戏码,太子和二皇子亲自在官衙等候,既显重视,也是施压。
“有劳王大人。”
韩胜玉屈膝一礼,神色从容,“四海商行自当遵从朝廷规制,韩旌,”
她转向韩旌,“你且配合各位大人勘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