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告退。”
陆明渊起身,缓缓退出精舍。
当他走出西苑的大门时,天空中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这是大乾王朝今年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花落在陆明渊黑色的鹤氅上,瞬间融化成水。他抬起头,看着阴沉沉的苍穹,知道这京城里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初冬的雪下得并不大,像极了那些在权势碾压下无声落泪的草芥,落在西苑的红墙绿瓦上,很快便没了踪迹。
陆明渊拢了拢袖口,坐上了回府的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江南那十万被洪水吞噬的冤魂,以及嘉靖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深邃眼眸。
这大乾王朝的病,不是一剂猛药就能治好的。得用刀,一点一点地剜去腐肉。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紫禁城便在风雪中苏醒。
金銮殿上,瑞脑销金兽里吐出袅袅香烟,却驱不散这大殿内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百官们按班站立,连咳嗽声都极力压制着,每个人都敏锐地察觉到了今日朝堂上那股不同寻常的风向。
嘉靖皇帝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龙椅上闭目养神,而是微微前倾着身子,手里把玩着一串沉香木佛珠。
“吕芳,宣旨吧。”
嘉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手捧圣旨,向前迈出一步,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金銮殿内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苏巡抚赵贞吉,身负皇恩,主政一方,然遇洪泽湖决堤之灾,赈济不力,失察纵恶,致使十万生灵涂炭。”
“念其过往微功,免去江苏巡抚之职,调任京都户部侍郎,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起了一阵极轻微的骚动。
吕芳的声音并未停顿,继续念道:“原江苏巡抚衙门参政高翰文,秉性纯良,恪尽职守,于赈灾一事有功,特擢升为江苏省巡抚,即日赴任。”
“江苏省内一应贪墨官员,着锦衣卫即刻拿问,尽数问斩!其余戴罪立功之官员,暂革除功名,留职待效三年。”
“期间若有百姓状告者,一经查实,直接革除功名,二罪并罚,严惩不贷!”
圣旨念完,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听出了这道圣旨背后的血腥气。
尽数问斩!留职待效三年!
这是何等雷霆万钧的手段。
高翰文那个三十多岁、木讷迂腐的书呆子,竟然一跃成为了封疆大吏。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站在百官前列,那个穿着绯色官服、年仅十三岁的少年。
无数道目光悄然落在了陆明渊的背影上。那背影单薄,却如同一柄刚刚饮过血的绝世名剑,透着令人心悸的锋芒。
陆明渊神色平静,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