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之中,姜父姜文远一身素雅常服,正襟危坐,神情平和,亲自为对面之人斟茶。他动作舒缓,带着世家特有的从容气度,指尖稳定,不见丝毫波澜。
对面坐着的人是萧胤。
他端起那盏雨过天青的薄胎瓷杯,指腹摩挲着细腻的杯壁,目光却如同无形的探针,扫过姜文远平静无波的脸庞,扫过水榭外那些看似寻常的仆役。
“姜公,”
萧胤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惯有的、听不出情绪的温润,“潮州之事,想必已有所耳闻了?”
姜文远放下茶壶,微微颔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陛下明鉴,老朽僻居江南,消息闭塞。只听闻潮州似乎出了些乱子,似乎是……水利通判赵文瑞贪墨,引得天怒人怨?具体详情,却是不甚了了。”
他将“贪墨”
二字咬得清晰,仿佛只关心这一件事。
萧胤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目光却未离开姜文远:“何止贪墨?赵文瑞胆大包天,私贩禁物,更意图以焚心引这等妖邪之物残害流民,动摇国本!已被朕派去的钦差……宋廷渊,就地查办!”
他刻意加重了“宋廷渊”
三个字,目光如鹰隼般锁住姜文远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姜文远的眼皮似乎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叹息一声:“竟有此事?赵文瑞……老朽当年在京中与他也有过数面之缘,看着倒是个持重之人,不想竟堕落至此!陛下圣明烛照,遣人处置,实乃万民之福。”
他避开了“宋廷渊”
这个名字,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执行者。
萧胤放下茶杯,杯底与石桌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万民之福?”
萧胤轻笑一声,那笑声却毫无暖意,“可惜,这福气……宋廷渊似乎并不想领。”
水榭内瞬间一片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萧胤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冰冷的、洞穿人心的力量:“他查抄赵家是真,可人赃并获之后……他却反了!”
“带着朕的玄铁令,带着赵文瑞搜刮的巨额赃银,裹挟着那些不明真相的北疆流民……反了!”
“反了”
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水榭!
姜文远端着茶杯的手,终于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几滴滚烫的茶水溅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他猛地抬眼看向萧胤,眼中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震惊和难以置信:“宋廷渊……他……他怎敢?!”
“是啊,朕也想知道,他怎敢?”
萧胤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冰棱,死死钉在姜文远眼中,“一个戴着‘奴’印,靠着朕的怜悯苟活的北疆遗孤,朕给了他机会,给了他权柄,他竟敢……反噬其主!”
他顿了顿,身体缓缓靠回椅背,目光却依旧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打:
“更令朕费解的是……赵文瑞在临死前,拼死给朕递出了一封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