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恪的高烧持续三日才退。
第四天清晨,一辆黑色轿车驶入营地,锃亮车身如一架来自异星的冰冷飞船,突兀地停驻在尘土飞扬的空地上。它与木屋、篝火残堆、晾着湿衣的绳索格格不入。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母亲的脸。
黎恪已换回洗净的白色上衣,在老师的注视中走向车门。
“我们一直担心你太过拘谨,黎恪,”
母亲的声音依旧温柔,却透出明显的失望,“却没料到你会放肆到这个地步。”
他大病初愈,胸中仍堵着一团雾,只机械地坐进后座,沉默地呼吸,未作任何回应。
母亲回过头来,轻声问:“张卓说,你大半夜跑那么远……是一个男孩执意要带你去的,是吗?”
黎恪后颈蓦地一紧。他摇了摇头,却没有辩解。他知道,有些话一旦出口,只会引起更多麻烦。
父亲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从车窗望出去,打量着整个营地。
“这里的环境和管理都太差了,”
他最终说道,“我们会和组委会沟通。现在先跟我们回家。”
“我想去和伙伴们道别。”
黎恪低声开口,声音还透着虚弱。他很少违逆父母,但这是此刻唯一能做的事。
前座的父母交换了一个“终究是孩子”
的眼神。母亲最终应允,说他们会一同前去。
营地正忙。男孩们正合力拖拽一段巨大的枯木,为当晚的篝火晚会做准备。
黎恪穿着洁净的便服,脸色苍白,在父母的陪伴下走入这片充满汗水与泥土气息的喧嚷之地。他像个误入戏场的旁观者。
大多数男孩停下动作围拢过来。目光中有好奇,也有尴尬与不舍。
“保重,黎恪!”
“以后常联系!”
“真遗憾你不能待到最后。”
张卓拍了拍他的肩。
黎恪敷衍地点头,目光却急切地掠过人群,不断寻找。
他终于看见了阮英。
他没有走近,甚至没有参与篝火的准备。他只是倚在远处一棵树的树干上,身影灰白的,像用铅笔素描出来的。他静静望向黎恪——或许不止是黎恪,还有他身旁衣着体面的父母,以及那辆黑色的车。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愤怒,不悲伤。眼中也不再燃着光亮,只余一片彻底的淡漠。
黎恪觉得他们对望了很久,但实际可能只有几秒钟。
因为很快父亲的手已揽过黎恪的肩,将他轻轻带转回身,引向那真皮包裹的车后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