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袋血挂上去的时候,周贵的呼吸明显平稳了一些。孟盯着滴,又摸了摸脉搏,终于松了口气:命暂时保住了。剩下的,看他自己的造化。
裘老先生已经缝完了最后一针,用纱布把断端包扎好,摘下眼镜擦了擦,手在微微抖。老头年纪大了,连夜手术,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老先生,您歇会儿。”
大老王赶紧搬了把椅子过来。
裘老先生摆了摆手,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透了口气。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厂区的烟囱开始冒烟,新的一天开始了。
周贵在麻药和失血的双重作用下,意识时断时续。
他能感觉到有人在他身上动刀子,能听到搪瓷盘的叮当声,能闻到酒精和血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有一瞬间他睁开眼,看到一个白头的老头低着头在他肩膀上穿针引线,旁边一个年轻医生满脸是汗地在摆弄血瓶子,门口还有几个穿军装的人撸着袖子排队。
他想:这些人……为什么要救我?
我是来炸他们的啊。
然后又昏了过去。
……
周贵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医务室里很安静。他动了动手指,现右手还在——不对,是左手还在。右肩那里空荡荡的,缠着厚厚的绷带,一动就疼。
他偏过头,看到孟趴在床边的桌子上睡着了,眼镜歪在一边,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裘老先生躺在角落里的椅子上,盖着床被子,也在打盹,手里还攥着一块没整理完的纱布。
至于那个主动献血的女医生却没见着……
周贵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潜伏了十二年,早就把生死看淡了……或者说,他以为自己看淡了。
在接受训练的时候,白头鹰教官说过,干他们这一行的,命就不是自己的,随时准备为校长尽忠。他信了,十二年里好几次差点暴露,每次都咬着牙挺过来了,从来没怕过。
可当那个比起枪更像是炮的声音响起、胳膊飞出去的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根本没看淡。
他怕死。非常怕。
那种感觉不是我要死了的悲壮,而是我不想死的本能。胳膊飞出去的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什么垃圾校长、不是什么狗屁任务,而是他老娘——那个在乡下种地、一辈子没出过县城的老太太,临死前还拉着他的手说贵啊,好好打鬼子,好好过日子。
好好过日子。
他这十二年,过的叫什么日子?
现在,他活过来了。救他的人,是他本来要杀的人那边的医生。那个白头老头,那个满脸是汗的年轻医生,还有门口那些撸着袖子排队抽血的战士……
那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人家却愿意把血抽出来给他。
他周贵活了三十多年,除了他死去的老娘,还没人对他这么好过。
经历过一次生死,很多事情就不一样了。什么校长、什么任务,在阎王爷面前一文不值。
命捡回来了,剩下的日子,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他正想着,门开了。
马金凤端着一碗粥进来,放在床头柜上,没说话,开始收拾桌上的垃圾。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吵到他。
周贵看着她,好奇地问:“他们没直接把你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