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走出北楼时,阳光正好,冬日特有的暖黄色天光从梧桐枝桠间筛下来,在人行道上洒了一地碎金。
午后的风裹着初冬的凉意迎面拂来,带着梧桐叶干枯的干爽气息,把屋里焖出来的暖意吹散了几分。风卷着焦黄的落叶擦着脚边打旋,滚过铺着石板的路面,出细碎的沙沙声。
午后的茂名南路不算热闹,但也绝不冷清。
对面人行道上有个老师傅推着自行车慢慢走,后座绑着个藤条筐,筐里装满了刚出炉的光饼,热气还在冷空气里冒着白烟。
街角的粮油店门口排着三五个人,售货员正往秤盘上舀米,秤砣滑了一下,她又重新推回去,嘴里念叨着什么。
弄堂口有几个老人搬着小马扎靠墙晒太阳,手里的话匣子咿咿呀呀飘出评弹的调子,混着煤球炉残留的余温,散着慢悠悠的烟火气。阳光落在她们花白的头上,泛着浅浅的光。一切都慢悠悠的,像是被初冬的暖阳拉长了节奏。
远处有轨电车叮铃铃驶过,铜栏杆泛着冷调的光,车上的乘客裹着厚棉袄,有的垂着头打盹,有的望着街景出神,都带着午后的几分慵懒。
江夏把双手插在夹袄口袋里,步子不快,脑子里还在反复复盘大姐那三层思路。
名额不是死数,随基数动态核减。做大蛋糕,用技术创造增量岗位。包装成典型,变负担为政绩。
三层递进,从合规到公允,再到共赢,把这困扰他的所有疑虑拆得干干净净。他越想越通透,不自觉便把这个时代的上山下乡和后世的村官政策做了类比。
它们本质上都是纾解青年就业压力的过渡性安排,都是把有知识的年轻人放到基层去挥作用,只是安置的载体不同。
但载体不同,结果就不同。
他现在已经撬动了半导体和精密制造的产业口子,集成芯片量产在即,工艺卡正在沪东厂验证,长空一号改造方案也交付了西工大……
这些技术革新的每一次落地,都在制造新的用工缺口。
这些缺口需要的是有文化底子、能看懂工艺卡、能操作精密仪器的年轻人,不是靠力气吃饭的劳动力。
与其让这些年轻人远赴边疆垦荒,不如借着产能扩张把他们留在工厂里生根。一边搞技术升级,一边消化就业,技术和人才互相滋养,远比单纯的安置更有长远价值。
他默默估算了一下。
不说现在绝对机密的芯片,光是后续自己准备推进的软盘制作,这就需要一批手眼协调好、能静下心干细活的青年工人。
工艺卡在沪东厂推开之后,分段预制的铆装、焊接、打磨工位都会释放增量需求。
还有就是从小本子纯一郎那里弄来的氧气顶吹工艺还需要本土化改进……这些岗位加起来,何止沪东厂那三十个子弟。
要是把江南厂、大隆机器厂、上钢三厂都算上……
当然那是后话了,但方向摆在这里,路是能走通的。
不过,这么弄,是不是跟三线建设又撞上了?
三线建设——这个在后世被反复研究、评价两极分化的级工程,按历史轨迹,大规模铺开也就是这几年的事了。
几百万人从沿海迁往内陆,数千亿资金砸进山沟里,建起了攀枝花的钢铁基地、十堰的汽车城、绵阳的电子工业集群。
那是一场以国防安全为核心驱动的工业大迁徙,几乎把整个国家的工业布局从东往西硬生生拽了一大截。
甚至是江夏亲手揭开了这场级工程的序幕,在他的推动下,东北的某风洞研究所目前已经在绵阳扎下了根子……
江夏越想越觉得心里打鼓。如果现在把大批青年留在沪上进厂,好不容易培养成熟练工、技术骨干,等几年后三线建设全面启动,又要成建制往内陆搬,折腾一趟不说,还平白增加了搬迁成本。
更要紧的是,工业布局调整是国家层面的国防大战略,自己这点小打小闹要是形成了路径依赖,会不会干扰地方的判断,甚至拖了三线整体布局的后腿?
蝴蝶效应的连锁反应从来牵一而动全身。他能靠先知解决眼前的就业难题,可要是打乱了国家长远的战备部署,那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江夏站在梧桐树下顿了顿脚步,望着远处错落的厂房轮廓,慢慢平复着心绪。
“咋了?吃撑了动不了了?你小子……刚我就分了半个狮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