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老王下意识地停住脚步,仰着糙脸望了好一会儿,小声惊叹:“兄弟,这楼好漂亮啊。”
江夏也站定看了两眼。他早听过锦江饭店的名头,知道这栋上海滩的传奇建筑接待过多少国内外贵客,见证过多少影响时局的会晤与谈判。
往日只在报纸上见过照片,真真切切站在跟前,才觉出那种从砖瓦缝里透出来的厚重感。
门口站着身姿笔挺的执勤战士,军装笔挺,目光锐利。小刘秘书上前递上证件,战士双手接过仔细查验,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侧身放行,全程没多说一句话。
踏进院门,外面街上的市井喧嚣仿佛瞬间被挡在了墙外。柏油路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难寻。偶尔遇见穿藏青制服的工作人员,都步履轻缓、低声交谈,没人高声喧哗。
风卷着松柏的清冽气息掠过来,整个院落安静肃穆,连大老王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有些拘谨的跟在江夏身后。
“这边走。”
小刘秘书熟门熟路地领路,压低声音,“温润老者一家这趟来对外没声张,安保都是内部做的,尽量不打扰饭店正常运营。”
江夏“嗯”
了一声,目光掠过不远处的中楼——那栋位置最正、外观最气派的主楼,琉璃瓦在淡阳下泛着温润的光,看着便知内里装潢定然不凡。
他想着大姐这种身份,待客宴饮自然要在最体面的主楼,便脚步一转,径直往中楼方向去。
推开门进去,大厅是水磨石地面,擦得锃亮,能倒映出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水晶吊灯。
吊灯是真正老货,黄铜灯臂弯成卷草纹,玻璃坠子在午后的光线里折出碎碎的虹光。旋转楼梯蜿蜒向上,木质扶手上雕着缠枝莲花纹,纹路细腻,每一级台阶都铺着深红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响。
不愧是老牌子,处处透着一种奢华的考究与精致。
大厅里摆着几张真皮沙,边角都保养得极好,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檀香。
江夏走了两步,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小刘秘书领着大老王站在门口,一脸哭笑不得地看着他。
“怎么了?”
江夏纳闷,“咱们在几楼?”
小刘秘书快步跟进来,压低声音:“我还以为你是想进来参观一眼。家宴不在这儿,在北楼。”
江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是我想当然了,以为待客都在中楼。”
三人转身出了中楼,顺着林荫道往北楼走。
路上小刘秘书凑到江夏耳边,把内情讲了:“本来接待处按规格,把老先生安排在中楼的独栋套房,有专属电梯,单独锅炉房供暖,安保布置也方便。结果老先生到的当天就给否决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佩服:“老先生说,我一个人占这么大一栋楼,单独烧暖气、开电梯,纯粹是浪费国家财物。
北楼普通套房一样住,跟随行工作人员住一块儿,大家共用电梯、共用供暖系统,能省多少是多少。
他态度坚决,接待处拗不过,只好给挪去了北楼。”
江东竖起耳朵听着,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本包着牛皮纸的诗集,又抬头看了看那座气派的中楼,抿着嘴没有说话。
他以前只在传闻里知道这位长者素以俭朴着称,可传闻总隔着一层,如今听着这些细碎的实处,才觉出那份刻进骨子里的自持。
“不止这个。”
小刘秘书又补了一句,“大姐特意跟接待处交代了,这次来沪以私事为主,所有食宿费用,包括随行人员的餐食、勤务开销,她全都自掏腰包结算,不走公家接待的账。她说不能占公家半分便宜,该多少就是多少,一分都不能少。”
风卷着初冬的凉意掠过高大的松柏,枝叶沙沙作响。江夏望着不远处北楼朴素的外墙,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一个宿舍、一笔食宿费,说起来都是小事,可越是身居高位,越能在这些地方见出底色。
这份清廉与克制,不是做给旁人看的场面功夫,是融进了日常言行里的本分。
江夏跟在小刘秘书身后,沿着走廊往北楼走,脑子里却还在转着刚才那句“自掏腰包结算食宿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