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南路深秋的凌晨,梧桐叶落了大半。
没落的那些挂在枝头,被路灯一照,透着脆弱的金黄,像是一束快要燃尽的灯笼。
石板路上铺着薄薄一层落叶,夜风推着它们往前走,叶片擦过路面出干燥的沙沙声,像是整条街都在低声说着什么。
路两旁的法式小楼大多黑着灯,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昏黄的灯光从雕花铁栏的缝隙里漏出来,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影子。
巷口那盏路灯是这一片最老的,灯罩里积了半辈子的灰,光也老了,照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旧纱。
可就是在那样旧的光里,三个人影从思南路的尽头转了过来。
老妇人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却每一步都显得踏实。她穿一件藏蓝色的棉布旗袍,外罩一件灰呢大衣,大衣的肩线裁得利落,裹着她清瘦的肩膀。
头在脑后挽成一个髻,一丝不乱,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直得像一棵在秋风里不肯弯腰的老松。
她右手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左手提着一只布包袱。小男孩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和深灰色背带裤,头刚理过,鬓角剃得整整齐齐,步子迈得小,却努力跟上大人的节奏,走几步就要小跑两下,跑完了又赶紧收住,像是被叮嘱过“走路要有走路的样子”
。
在他们身后半步,一个中年男人提着两封点心,走得沉默而恭谨。
三个人就这么从路灯的光里走出来,走进思南路73号门前那片老梧桐的阴影里。
凌晨的思南路,连风都慢了半拍。
梧桐叶子在路灯下投出交错的影子,偶尔有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磕在青砖地上,出一声干燥的脆响,像是夜的呓语。
那敲门声就在这片寂静中响起来。
不紧不慢,三下,停一停,又是三下。这种有节奏的叩击像是敲门的人很确定屋里有人,但并不急于催促,只是礼貌地告知自己的到来。
那声音在夜风中传得不远,却足够清晰,像是有人在黎明将至的时候,轻轻叩响了某个沉睡之人的梦境边缘。
江夏在被老ay提醒后,早就收拾好了仪容,站在小院里等待。听见敲门声,大老王等了几旬,才推开那扇黑色的铁艺院门。
门扉开启的瞬间,小别墅门厅里的灯光涌了出去,暖黄色的光越过门槛,漫过台阶,在门廊外的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温润的光晕。
廊灯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属于家的温度,像是一床看不见的薄被,轻轻披在了深夜来访的老妇人和孩子肩上。
骤然亮起的廊光让老妇人微微眯了眯眼,并未急于抬步登门,而是先躬身浅浅欠身,行出一记规整老派的礼数,姿态谦卑又庄重。
抬眼时,她的目光缓缓越过门廊,先落在院中身姿挺拔的江夏身上,随即轻轻偏移,定格在他身后半步、正好奇探头的小江冬脸上,眼底掠过一抹真切柔和的暖意。
“江先生,江姑娘,”
老妇人说话间带着一种特有的顿挫感,“凌晨登门,实在叨扰。老身芝芳,携孙儿梅强,特来拜谢救命之恩。”
她微微颔,诚恳致歉,字字坦荡:
“本该第一时间登门致谢,只是那日医院人多眼杂,加之家中近日迭遭变故,身份拘束,彼时不敢多言深谢。这份恩情,老身一直记挂在心,迟迟今日才来,还望二位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