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
“恨胡儿乱中华强兵压境,我偏要撩虎须……”
那声音不大,带着孩童特有的脆生劲儿,字字咬得斩钉截铁。“撩虎须”
三个字唱得尤其用力,“撩”
字往上一挑,挑出几分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
可最后一个字还没唱完,却忽然停了下来。
短暂的安静之后,窗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压得低,语气里带着几分挑剔:“‘撩’字了飘,嘴皮子没压住。要含着气往丹田走,不是用嗓子喊。听好……”
“……闯入敌营!”
那个苍老的声音陡然力,将这四个字唱将出来。
“闯入敌营”
四个字陡然下沉,收得干净利落,像是把刀往鞘里一插,铮的一声。最后一个字落地之后,余韵还在空气中微微震颤,仿佛刀锋入鞘后刀柄仍在轻轻晃动。
明明声音不大,却让江夏猛的一个激灵,脑子里那片铺天盖地的树形图像是被人拔掉了电源,绿色的枝丫停在半空中闪烁了两下,然后缓缓地,一片一片地暗淡下去。
就在那片绿色彻底熄灭的瞬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股金黄色的暖光。
那光从某个看不见的源头缓缓渗出来,像春天雪化之后第一股从泥土里冒出来的泉水,无声无息地淌过他干涸的意识空间。
看似攻击性极大的光芒,实际上却没有想象中的灼热,反而如同一股温泉恰到好处地漫过他疲惫的神经末梢,漫过那些刚才还在疯狂分叉的绿色枝丫留下的残影。
轻飘飘、软绵绵的,如同穿透夜色的落日余晖,又像揉碎了的人间烟火,丝丝缕缕,散漫无章,静静淌入冰冷空旷的思维空域。
原本冰冷机械,只剩效率与参数的极境推衍,一点点褪去了然世外的冰冷质感,慢慢复苏出温热的人间烟火气。
“谁在唱?”
江夏的声音有些干哑,像是刚从一场高烧里退下来,嗓子还没恢复过来。
他一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还停留在窗外那个声音消失的方向。
大老王最先反应过来,往窗口走了两步。他推开窗户,晨风卷着香樟树的清香气息灌进来。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在石板路上投下最后一圈昏黄的光。
大老王探出半个身子左右望了望,巷道两头都隐没在凌晨的薄雾里,连个人影都没有。
大老王摇了摇头,缩回身子,关上窗户:“没看见人。巷子里空的,像是路人经过随口唱了两句就走了。”
“没听过这段戏文哪?文工团演过的京剧段子少说也听过几十出,这一出却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大老王挠了挠脑袋,对着江夏学唱了一句。
呃……该说不说,居然还有那么点味道,这算是四九城人的传统技能嘛?
江夏靠在椅背上,没有接话。
他对京剧素来没什么兴趣,那咿咿呀呀的拖腔和繁复的身段,在他以往的认知里属于“欣赏不来”
的范畴。
但此刻,他不得不承认:刚才那两句唱词,像一根恰到好处的丝线,在他即将被那片疯长的树海吞噬殆尽的那一刻,精准地勾住了他意识深处某个锚点,把他拽了回来。
如果不是那两句唱词,他现在大概还在那棵树上继续攀爬,直到思维的燃料彻底烧尽,整个人像一盏干涸的油灯一样,无声无息地熄灭。
被吸干了,可就没办法陪着大家一起迈向明天了。
他暗自思量:回头得请老ay帮忙查查,今晚在巷子里唱戏的到底是什么人。如果查到了,就让大老王去学!
也不用学全套,能哼哼几句就行。学会了,让大老王在自己跟前时不时唱上一唱。
万一以后再出现这种情况,好歹有个“紧急制动”
的手段可用。
人间清音,可镇万序冰冷,可拉世人归凡。
思绪未落,一阵温热的面香缓缓漫入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