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就好像他走了大半辈子的夜路,忽然有人在他面前点亮了一盏灯,把那条路上所有的坑坑洼洼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这才现,原来自己摔过的每一个跟头,都可以不必摔的。
瘦高个老师傅看着他那副表情,咧嘴笑了。他用火钳子夹起一块烧红的铁片,凑到嘴边点了一根皱巴巴的飞马牌香烟,吸了两口,让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
“要不然人家是大学生呐!那可是文曲星下凡!”
方脸膛老铆工白了他一眼,但嘴角也跟着咧开了。刚才那点茫然被老周这么一打岔,倒像是被风刮跑了。
他重新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你这张嘴,比我家的铁锅翻得还快。”
“对了,小江工说的那什么分段制造,咱老祖宗就用上了,到底是真的假的?”
“听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西周、秦代都有,那估摸是真的!”
“西周我是知道的。”
方脸膛老铆工弹了弹烟灰,“《考工记》里写过,造车轮的、造车舆的、造车辕的,各有分工,标准化得很。秦代那个啥兵马俑,到底是啥?我也没见过,真像小江工说的那样,在地下站了两千年?”
“秦代的事,我倒是信。”
瘦高个老师傅接过话头,用火钳子拨了拨工具箱上的铝屑道:
“梅大家有出戏,叫《霸王别姬》,演的就是秦末的事。楚霸王项羽跟刘邦打仗,梅大家演虞姬,那扮相、那身段……啧啧。”
他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某场看过的演出。
“有一年梅先生在这演这出戏,我排了三个钟头的队才买到票。台上那些秦军将士的盔甲、兵器,一排一排的,威风得很。
你说秦始皇能调动那么多工匠给他修陵墓,那肯定不是乱来的,得有人管着、有人分工。小江工说的那个法子,搁在秦代,还真对得上。”
方脸膛老铆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这么一说,倒也是。梅大家那戏我虽然没看过,但剧照在厂里宣传栏贴过。那些盔甲兵器,确实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估摸是吧。”
瘦高个老焊工吐出一口烟,眯起眼睛继续畅想,“那要是真按小江工说的,手臂、腿、头分开做,然后往一块儿拼,那秦始皇得调多少工匠?啧啧……
乖乖,不知道那边的同志把它们挖出来了没?”
“咋,你想看看小江工说得对不对?”
“不是。”
老师傅把烟头掐灭在鞋底,火星溅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嗤的一声灭了。
“我是寻思,那么多青铜兵器,拿来炼钢多好。”
“咱市长要是知道地底下埋着这么些铁疙瘩,估计得乐疯了……有了这些,也别让他惦记咱们家里的铁锅啥的了。”
“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