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他的“不像话”
根本不是一回事。他说的是那个小年轻不像话,老周说的是老李不像话。
两句话听着像是在聊同一件事,其实中间隔着足足一整个车间的距离。
“啊?你说的不是这个?”
方脸膛老铆工皱起眉头。
“我说的是老李。”
瘦高个老焊工用卷烟指了指人群方向:仗着自己资格老,手艺好,就非得用他那套老办法去难为小江工?我瞅着小江工那卡片写得挺明白,按着做,出不了大错。老李非要显摆他那点‘独门诀窍’,不是倚老卖老是什么?
“啊?”
方脸铆工一愣,烟差点掉下来,扭头瞪着同伴,“你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那小江工擅自改工艺,不像话!”
“我是说那个年轻人不应该随便改……”
“就是!老李凭什么改人家的工艺卡!”
两人你来我往地争论了起来,一个说的是江夏擅自改工艺的事,一个说的是老李拿着工艺卡刁难人的事。
两套话语体系在工具箱上空激烈碰撞,鸡同鸭讲,谁也听不懂谁在说什么,偏偏都聊得义愤填膺。
大老王蹲在工具箱后面,肩膀抖了好几下,手背上的青筋都憋出来了。他假装弯腰系鞋带,把脸埋在膝盖后面,不让自己笑出声来。这种误会他见过太多了,就是在部队里,两个老兵隔着两个不同的语境吵得面红耳赤,最后才现说的根本不是一件事。
就在这个当口,大老王注意到刚才那个背影又从车间另一头绕了回来。那人走得不紧不慢,还是那个三步一顿的节奏。
“两位师傅,打听清楚了。不是吵起来,是李师傅提了个好建议,关于那个狭窄位置焊接手法的,江工当场就采纳了,还拿出红笔,在那张工艺卡片上把李师傅的名字和工号都写上去了!说是以后这卡片就这么改,李师傅的大名就留在上面了!以后谁再做这条船,用到这法子,都得看到李根生师傅的名字!”
“啥?!”
方脸铆工和瘦高个焊工几乎同时出声,眼睛都瞪圆了。
方脸膛老铆工的烟头停在嘴边,忘了吸。
“真的假的?”
瘦高个老焊工先反应过来,“把老李的名字写到工艺卡里了?”
“真的。”
那人说,“小江工说了,老李提的建议有用,以后但凡按这卡施工的师傅,在第七道工序上都会按老李的方法来做。卡上注明了——‘沪东厂李师傅建议改进’。”
方脸膛老铆工放下烟,愣在原地。
他干造船三十多年了。从民国时期的船厂学徒开始,到解放后一步步熬成八级铆工,这辈子带过的徒弟少说也有三四十个。
师傅口传心授,自己摸索试错,这就是他这一代造船工人全部的技术传承方式。没有人给他们写过卡片,没有人问过他们有什么建议,更没有人把他们的名字写进过任何一份正式的技术文件里。
他们的手艺活在手上,活在一次又一次的试错和返工里,活在他们带出来的徒弟的记忆里。
等他们退休了,手一停,那些手艺就跟着他们一起走出了车间大门。
但从今天开始,老李的名字会印在那张卡上。以后所有造这条船的人,都会在第七道工序上看到“沪东厂李师傅”
这几个字,按他的方法来干活。
这不是奖励,不是表扬信,不是贴在宣传栏上过两个礼拜就换掉的红纸。这是把一个人的名字钉进了历史里,钉得比船台上的龙骨还结实。
方脸膛老铆工把烟头从嘴边拿下来,在鞋底慢慢碾灭,然后抬起头来:“我干造船三十多年。这辈子,都是靠着师傅口传心授、自己摸索试错干活。从没见过,活,还能这么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