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在二楼,他就看见贵妇人向这个老先生出示了一份清单。
他不知道那份清单是怎么落到贵妇人手里的,但他听见,不,应该说是看见了清单上的东西。
那些名字,不是木兰和奶奶花尽心思弄回来的药才叫怪了!
所以他刚才讲陈工的故事,不是讲着玩的。他想看看这位老先生的反应。
他想看看,这位在医学界德高望重、早上又刚刚经历了一场“特供药品”
风波的老先生,在面对一位为国家做出如此实实在在贡献、却因缺乏“特效药”
而可能抱憾的英雄时,究竟会作何反应。
是事不关己的沉默,是司空见惯的无奈,还是……仍怀有医者仁心与不平之气?
如果这位裘老医生当真能做到大医精诚里说的那种地步:见彼苦恼,若己有之,深心凄怆,勿避险巇……
那他就多了一位可以并肩的战友。
如果做不到,他也至少看清楚了一个人。
但裘老接下来的表现,比他预想的更重。
“小江,”
裘老先生开口了:“陈工这样的人,是国家的功臣,是英雄!英雄,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他站了起来,脊背挺得笔直,白大褂袖口上那几点碘伏的痕迹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今天,我看见了一份单子,那上面的药,有好几种,对肝部肿瘤术后的恢复,抑制癌……那个东西的再生,减轻痛苦,是顶好的!”
“甚至于有两种,是欧美那边最新的,咱们国内根本没有。但如果陈工能用上……”
说到这,裘老先生伸出五根手指对着大家晃了晃:“如果能用上,多的我不敢打包票,但让他术后平稳度过五年,甚至更久,我觉得……大有希望!”
五年!高质量生存的五年!这几乎是这个时代对抗肝癌所能期待的最好结果之一。
老人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早上那个闹腾的女人,就想把这批药给他丈夫用,做什么‘高级调理’,增强免疫力,延年益寿!”
“胡闹!荒唐至极!”
“药不对症,那批药里关键的靶向药和抑制剂,对他那病根本不对症,用了也是白用!”
“是药三分毒,她真以为外国的药就是仙丹了吗!”
“无知!”
老人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有些猛,身体晃了一下,旁边的孟连忙扶住。裘老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看向江夏,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我老头子,在卫生系统,在保健局,还有几个说得上话的老朋友……”
裘老先生的声音渐渐拔高,像是在对着走廊尽头的某个人隔空喊话。
“这张老脸,豁出去不要了,我也要去争,去闹!我就不信,救命的药,还能真被他们糟蹋了!我去求人,舍了这张脸皮,也要把该给陈工的药,要回来!”
“这种以身许国的英雄,怎么也要让他多看看祖国的大好山河,看看他找出来的金子,是怎么变成国家建设的本钱,看看他为之付出心血的勘探仪器,还能为祖国找到多少宝藏!”
江夏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位须皆白、胸膛因激动而起伏、眼中燃烧着近乎悲壮火焰的老者……
这位在手术台前站了好几个钟头、亲手把陈工从鬼门关里拽回来的老专家,下了手术台没歇多久,就在这昏暗的楼梯间里,对着几个认识还不到一天的年轻人,把自己的退路全斩断了。
江夏忽然觉得有些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