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按照说明书上的指示,摸索着操作了几下。
打印机出一阵轻微的“嗡嗡”
声,纸张缓缓吐出。
金大叔把那张还带着余温的纸拿起来,凑到眼前。
上面的字迹清晰、规整、工整得像是印刷机印出来的——不,比大多数印刷机还清晰。
那些字母、单词、数字,每一个都端端正正地站在自己该站的位置上,没有墨渍,没有歪斜,没有任何手工打字的痕迹。
金大叔的目光在那张纸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把文件放到一边,抬起头,脸上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表情。
“行了,”
他把左手重新放回键盘上,“你们先坐会儿,我再试试。”
杰克和维特博士对视一眼,识趣地退到了病房的另一端。杰克坐在陪护椅上,维特博士则靠着墙,两人都不说话,只是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像是在用无声的方式交流着什么。
金大叔重新开始打字。
光标在屏幕上闪烁,字符一个个跳出来,组成单词,组成句子,组成段落。
他沉浸在那种奇异的流畅感中,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就在这时,他那不堪摧残的左手的尾指不知怎么地,碰到了键盘角落里的一个组合键。
光标还在闪烁,只不过由斜着的,变成了横着的_。
金大叔没注意这点,只是把那份手写的稿件摊在膝盖上,右手按着纸边,左手艰难地搭在键盘上。
左手小臂的绷带又洇出一片暗红,但现在已经顾不上了。他只能用左手食指,一下一下地戳着按键。
嗒。
嗒嗒。
嗒嗒嗒。
一个字母,一个单词,一行句子。每敲一下,伤口就扯着疼一下,但他眉头都没皱。
这算什么?比这疼十倍的事他都经历过。
左手累了,换右手。右手累了,再换左手。
两只手交替着,像两个轮换上岗的矿工,在那台机器的键盘上一下一下地凿着。
他就这么埋头干了好一会儿。
那截留经费的申请材料,他已经断断续续想了三天,现在有了这台机器,他甚至可以一边回忆,一边修改那些之前写得不太满意的地方。
直到他敲完一行,下意识地抬头扫了一眼屏幕,准备核对一下刚刚输入的内容——
他愣住了。
屏幕上,那行刚刚敲出的字符,不再是规整的英文单词。
是方块字。
除了已经出现的方块字外,屏幕下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光标闪烁,而上方则出现了他刚刚误触打出的几个英文字母,但这些字母上方,赫然出现了几个对应的、方方正正的汉字候选!
是拼音输入法!
家里……已经做到这一步了?
这台计算机可以显示汉字嘛?
狂喜、震惊、难以言喻的骄傲,以及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乡愁,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金大叔钢铁般的意志防线。
金大叔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几个小小的、或许在旁人看来如同天书的方块字,视线以惊人的度模糊、热。
那些熟悉的、带着温度的一笔一画,就那么安静地排列在屏幕上,像故乡的老屋在夕阳下投下的剪影,像母亲贴在窗上的剪纸,像童年课本上描红的第一行字。
那是他的根,他的魂,他舍弃一切、潜伏敌营十六载所守护的文化血脉。
如今,它以这样一种冰冷又炽热的方式,猝不及防地穿透重重伪装,直抵金大叔心底最柔软、也最坚固的地方。
汉字输入界面。
国内的同志,居然专门给这台展示用的机器,适配了汉字输入。
金大叔几乎能想象那些未曾谋面的战友,如何在简陋的条件下,一点点改进,不仅让机器处理英文,还固执地、带着骄傲地,为计算机植入了母语的灵魂。
他的喉咙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