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这些,就是单纯地看不惯?”
范贤沉默片刻,然后开口。
“世伯,最开始的动机,确实就是这个。”
“就是单纯地看不惯,想求一个念头通达。”
“但后来,我换了身衣服,隐藏了身份,去见过几个寒门学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问他们,为什么要拼死拼活地读书做官,是为了掌握权力,光宗耀祖吗?”
“他们却反问我。”
“这科举不公,百官舞弊,朝堂之外,饿殍遍地。”
“这些事,这天下谁人不知?”
“可是呢,还是一片死寂,无人言语。”
“他们说,要忍吗?”
“若是面对这世间种种不公,还能心安理得地忍下去。”
“那他们十年寒窗,读的那些圣贤书,不就成了一堆废纸?”
范贤的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他们说,这世间,总要有人先站出来,去撞个头破血流。”
“他们说,他们之所以要金榜题名,就是为了让这溅起的血,能溅得高一些。”
“让这撞出的声响,能变得大一些。”
“让能听到这声响的人,能变得多一些。”
“他们说,他们要做官,就是不想再忍了。”
“我告诉他们,这是一条死路。”
“可他们又说,他们就是读书读傻了。”
“就是想这么做。”
范贤的叙述停了下来。
“世伯,我从他们身上,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我只要能顶住这最开始的压力,为他们,为天下间无数这样的读书人,将这扇被堵死的门,重新撬开一道缝。”
“他们就能成为燎原的星星之火。”
书房内,长久的寂静。
林偌辅的呼吸变得沉重。
他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
他也曾有过那样的时刻。
许久之后,他才开口,嗓音带着一丝沙哑。
“这燎原的星火,最后燃起的是新生,还是毁灭。”
“可不一定啊。”
范贤笑了。
“但总归要让它燃起来吧。”
“要不然,如今这世道,就是一潭死水,也就太过荒唐了。”
林偌辅长长地叹了口气。
“造孽啊。”
他摇了摇头,拿起桌上那张写满了名字的纸条,在范贤的注视下,缓缓地,将它撕成了细碎的纸片。
范贤躬身,对着林偌辅,行了一个郑重的大礼。
“再去见一次郭争。”
林偌辅将纸屑扔进脚边的废纸篓里。
“问清楚春闱的所有注意事项,每一个细节。”
“你既然要为科举求一个公道,就别因为不懂规矩,让自己先落进别人的陷阱里。”
范贤再次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