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陈致宁年轻些,才三十来岁,但头确实白了一半,黑白混杂,显得比实际年龄老。
他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眼里布满血丝,正专注地看着屏幕上的曲线。
“建军。”
林默叫了一声。
陈建军猛地抬起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所长!您怎么来了?”
“航电那边说,飞控能和航电同步吗?”
林默直接问,走到控制台前。
陈建军揉了揉眼睛,苦笑着摇头:“目前同步率在95%左右,还差一点。”
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实时数据曲线:飞机姿态角,舵面偏转角,动机推力、目标位置,武器状态……几十个参数在同时变化,每条曲线都用不同颜色区分。
“问题具体在哪里?”
秦怀民问,凑到屏幕前。
“在一些极端操作下,特别是大动态范围机动。”
陈建军敲击键盘,调出一段保存的数据记录,“比如这个场景:飞机在o。9马赫度,5ooo米高度下进行大迎角爬升,同时雷达锁定了一个正在做高机动规避的目标,需要瞬间改变航向抢占攻击位置。”
他按下播放键,画面回放,模拟的飞机模型开始剧烈动作,姿态角迅变化,曲线几乎垂直上升。
“看这里,第三秒到第三点五秒之间。”
陈建军指着一条红色曲线,“这是航电系统计算出的最优攻击航向,基于目标运动模型,武器射程,飞机当前状态综合解算出来的。蓝色曲线是飞控系统实际执行的轨迹。”
两条曲线在大约o。3秒内基本重合,像一对孪生兄弟并肩而行。
然后,在某个点,蓝色曲线开始微微偏离红色曲线,偏差不大,只有几度,但在放大的图像中清晰可见。
“是数据传输延迟?”
林默问。
“不完全是延迟,或者说,不是单纯的传输延迟。”
陈建军放大那段分离区域,曲线变成锯齿状的细节,“是算法不匹配,航电系统基于目标运动模型和武器性能,计算出的是一条理论上最优的飞行路径。”
“但飞控系统要考虑的因素更多,比如飞机的实际气动特性,结构强度限制、动机响应延迟,驾驶员生理承受能力。”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是各种限制条件的阈值:“比如这个瞬间,航电要求飞机在1。5秒内完成9o度滚转,同时拉出7g过载。”
“理论上,飞机的气动能力能做到,但我们的控制律算法在计算舵面偏转指令时,为了保证飞行稳定性和防止驾驶员诱振荡pIo,加入了一个平滑滤波环节。”
“这个滤波器的参数是根据试飞员的反馈和大量仿真确定的,不能随便改。”
何建设明白了:“所以实际动作比理论指令慢了一点?”
“对,大概o。1到o。15秒。”
陈建军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疲惫,也有无奈,“在空战格斗中,o。1秒可能决定生死。”
“我们试过调整滤波参数,降低平滑度,让响应更快,但调得太激进,飞机就容易出现振荡,您看这段。”
他又调出一个记录。这次飞机的姿态曲线不再平滑,出现了明显的高频抖动,像心电图上紊乱的心跳。
“这是典型的驾驶员诱振荡。”
陈建军指着抖动最剧烈的一段,“控制太灵敏,飞行员一个微小操作被系统放大,飞行员感觉到振荡后本能地反向修正,系统再次放大,正反馈形成了。”
“如果不及时改出,飞机会失控。”
林默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实验室里只剩下计算机风扇的嗡嗡声和液压系统偶尔的轻微嘶鸣。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所长的判断。
终于,林默开口了,声音平静但有力:“建军,你们已经做到了95%,这已经出了项目最初的预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建军抬起头,眼里有血丝,也有困惑。
“意味着我们的三代机,在95%的飞行包线内,已经具备了越现役所有战机的敏捷性和操控性。”
林默说着,拍了拍陈建军的肩膀,“最后这5%,对应的是最极端的飞行状态,那些在实战中可能只会出现1%的情况。我们当然要追求完美,但不能被完美困住。”
他转向所有人,声音在实验室里清晰回荡:“你们知道m国人的F-16,飞控系统研了多久吗?”
“从1972年项目启动,到1978年才真正定型,期间摔了不止一架原型机,付出了血的代价。”
“我们起步晚,但我们要走得稳。”
林默语气平静而坚定,“我宁愿慢一点,也要保证安全,可靠,三代机不是二代机的简单升级,它是全新的作战理念。”
“电传飞控,静不稳定设计,高敏捷性……这些都是我们第一次尝试,每一步都是摸着石头过河。”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记号笔,笔尖在白板上顿了顿,然后开始写字,字体刚劲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