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咧开嘴想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师母,我走了,您和师傅……保重身体。”
李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一把抓住王小山的手,那双手粗糙、温暖,手心都是茧子。
“小山……”
她的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只是把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包塞进王小山怀里,“里面……里面是煮鸡蛋,我昨晚煮的,还热乎。烙饼,你爱吃的酱菜……路上吃……到了那边,记得……记得写信……”
她说得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带着哭腔。
王小山接过布包,那布包沉甸甸的,还带着温度。
他鼻子一酸,赶紧扭过头,不敢看师母的脸。他怕再多看一眼,自己也会哭出来。
“师母,您放心,我肯定好好的。”
他的声音闷闷的。
王铁柱走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那双粗糙得像砂纸的手,用力拍了拍徒弟的肩膀。
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拍得很重,像是要把所有的嘱托、所有的期望,都拍进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年轻人的骨子里。
王小山感到肩上传来的力道,那双手虽然粗糙,却让他感到无比踏实。他挺直腰板,用力点头:“师傅,我走了。”
另一边,王海的母亲死死拉着儿子的手不放,这个五十多岁的妇女,头已经花白了一半,此刻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小海,妈昨晚做了个噩梦……”
她的声音颤抖着,“梦见你……妈听说那边在打仗,子弹不长眼……你能不能不去?咱们在家好好工作不行吗?妈就你一个儿子啊……”
王海扶了扶眼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但他扶眼镜的手指也在抖:
“妈,我们是技术指导,在后方,很安全的。再说了,这是国家任务,是光荣的,别人想去还去不了呢。”
“光荣光荣,光荣能当饭吃吗?”
母亲哭得更厉害了,“你要是出点什么事,妈可怎么活啊……”
王海的父亲站在一旁,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工人一直闷头抽烟。
此刻他掐灭烟头,走过来,把妻子拉到一边:“行了行了,孩子是去干正事,林所长不是说了吗,平安回来。”
他转向儿子,目光复杂。那目光里有骄傲,有不舍,有担忧,最后都化为一句话:“小海,好好干,别给咱家丢人。也……也保护好自己。”
“爸,妈,你们放心。”
王海用力点头,眼镜片后的眼睛也红了。
他转身,逃也似的上了车,不敢再回头看父母的脸。
张建兵独自拎着背包。他的父母是北京的知识分子,儿子报名去伊朗的事,到现在还瞒着家里。
他没有什么可告别的,只是在临上车前,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红星厂的大门。
那扇铁门是去年新修的,上面“红星机械制造厂”
七个大字在晨光中泛着金属的光泽。
六点五十分,所有人登车完毕。**
车厢的篷布被掀开,露出里面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
有人扒着篷布缝隙往外看,有人低头沉默,有人小声说着什么,试图缓解紧张的气氛。
林默走到头车驾驶室旁。陈连长已经从副驾驶位置探出头来。
“陈连长,”
林默抬头看着这位脸上带疤的军人,“这些人,拜托你了。他们都是搞技术的,没上过战场。”
陈连长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脸上的伤疤在晨光中显得更加深刻:
“林所长放心!我陈大勇用军人的荣誉保证。”
“人在装备在,人在团队在!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保证把每一个人都安全带回来!”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空气里。
林默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重重握了握陈连长的手,那双手粗糙有力,手心满是老茧。
“好!”
林默只说了一个字。
引擎轰鸣,卡车缓缓启动。柴油动机的咆哮声在广场上回荡,车轮碾过水泥地面,出沉闷的响声。
车厢里,气氛微妙地变化着。
王小山坐在靠外的位置,扒着篷布的缝隙,看着熟悉的厂区在视野里倒退。
高大的厂房,林立的烟囱,正在施工的新楼工地。
那里将是第一代防空导弹的生产车间,厂区大道两旁新栽的杨树,去年栽下时还只有手指粗,现在已经碗口粗了,嫩绿的叶子在晨风中摇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