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那阵情绪渐渐平息了,陈老栓才直起身来,把柴刀别回腰后,声音还带着些许沙哑:“王爷……草民叫陈老栓,村里人没见过世面,方才不知是哪路兵马,多有冒犯……”
“无妨。”
顾洲远摆了摆手,问,“你们村现在还剩多少人?”
陈陈老栓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原先村里有近四百口人,陆续病死了许多,有些人家一家子都没了……到如今,加上后来从邻村避疫过来的几个外村人,一共三十三口。”
真正的十不存一。
顾洲远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面上却没有表露出来:“三十三人,人没来齐,还有其他人呢?”
陈老栓低着头,“还有人在后山一早出去采药了,另外几个去挑水了。”
“挑水?”
顾洲远皱眉,“你们现在还挑水喝?喝的是什么水?”
“山泉水。”
陈村正看出他的神色,忙解释道,“是清玄道长带我们寻到的一眼活泉,在山上头,水干净得很。”
“打回来之后都要烧开了喝,甭管有多渴,都得烧开了再喝,这是道长立下的规矩。”
顾洲远眉梢微微一动:“清玄道长?”
“是。”
陈老栓提到这个名字,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敬意,“道长是外来路过我们村的,当时村里正闹疫闹得凶,一户传一户,死得飞快。”
“道长进了村之后,带着人把尸体都埋了,不许人往水井里倒脏东西,又让大家伙分班挑水煮水,还上山采了药熬给大家喝。”
“起初村里人也不信他——一个云游的道士,哪里懂得救人?”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可后来他救活了好几个人,我家桃子就是道长给治好的。”
“村口的井他让人填了,只喝山上的泉水,可惜那些病重的人都死了,但后来便再没有人病情变重,也没死过人了。”
顾洲远面上露出思索之色。
每逢民间遭遇大灾,许多假道长假和尚便会借机敛财生乱,北境白莲教便是例子,这什么清玄道长被传的神乎其神,不会也是走的歪路上吧。
不过这道士的确有两把刷子,控制霍乱的法子跟自己所想几乎没差别,一会儿可得见上一见。
顾洲远点了点头:“人呢?这清玄道长如今还在村里?”
“在呢。一早跟郭郎中带着两个后生上山去了,说是去寻一味药引,估摸着快要回来了。”
陈老栓答道。
“嗯,这道长倒是个有本事的。”
顾洲远轻声道。
“可不是咋的,”
刘寡妇不住点头道,“道长还会给人算命看相呢,他前两天夜里看星星,说是咱峤南会来一个大救星,把我们这些半死不活的百姓,全从火坑里拉出来……”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惊呼道:“哎呦喂,这大救星该不就是王爷您吧?!”
一众百姓全都交头接耳起来,既是大救星,必然是有大能耐的。
清玄道长已经够厉害的了,也只能救治一个村子的百姓。
而清玄道长所说之人,是整个峤南的大救星,那来人身份必是不凡。
面前这位是镇北王,王爷权柄仅次于皇帝,那么这大救星不是他还是谁来?
百姓闹哄哄的对着顾洲远指指点点,都是死过一遭的人,潜意识里又认为顾洲远是来拯救他们的,是以对这个天下老二的王爷也不怎么惧怕。
顾洲远有些哭笑不得,忙开口道:“咱们要不先进村再说?”
罗石公上前招呼道:“那王爷先进村歇歇脚,草民喊人去山上找道长下来。”
顾洲远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警卫:“都下马,进村,不要动村民的东西,帐篷扎在村口,不要扰民。”
警卫们齐刷刷下马,动作利落,没有半点多余的声响。
顾洲远抬脚往村里走,一边走一边打量着那些低矮的土墙草屋,看着门前扫得干干净净的地面,看着几个怯生生站在自家门口、衣衫虽破却不邋遢的孩子,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回头对陈老栓道:“那清玄道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老栓认真想了想,说:“四十多岁模样,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仙风道骨说话和气,做事极有主意。”
他又想了想,补了一句,“感觉他应该是个半仙,神的很。”
“半仙?”
老枪嗤笑道,“我老枪长这么大,见过的半仙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越是穷山僻壤,半仙就越多,我倒要看看,你们这神乎其神的半仙是个什么样的。”
陈老栓有心想为清玄道长辩解上两句,可他知道面前这些人可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便抿抿嘴,把话咽进肚子里了。
熊二瓮声道:“我家少爷在北边,人家都说他是活神仙,半仙算个俅。”
顾洲远一时有些失神,没怎么在意他们的话。
这个清玄道长听着不仅仅是有点本事那么简单,感觉有点邪门啊,他是真的算到自己会来,还只是跟那些神棍一般,说些似是而非的套话?
顾洲远抬起头,看着树梢间隙透下来的光,半晌才轻轻说了一句:“民间也有高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