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顾洲远踏进县衙大门的时候,朱延年正蹲在院子里,一手端着碗稀粥,一手攥着笔,对着一张铺在石阶上的纸发愁。
他确实一夜没睡。
顾洲远离去之后,他先叫人把那些口袋锁进库房,又跟刘太医学习了一番药片跟补液盐的用法。
接着便开始研究这告示底稿。
这辈子写过不少公文,却头一回这样逐字逐句地推敲,唯恐哪一个字句出岔子,让王爷挑了理。
以前他确实是有些怠政,现在要好好弥补才是。
浯州虽跟北境隔着千山万水,但他多少也听过镇北王的一些事迹,虽然不知道传言有多少是真的,但为官之道,不就是趋利避害吗?能不冒险自是最好。
自己这官虽不大,但用来立威或是背锅是最好不过的,打今儿起自己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好好表现,努力挣一个朱青天的名头护身。
朱延年正咬着笔头髮愣,余光瞥见一个人影大步走进来,抬头一看,手里的粥碗差点洒了:“王爷?您怎么起这么早!”
顾洲远今天一身干练短打,腰间束了条革带,精神饱满,显然夜里睡得不错,看不出半点昨儿赶了半夜路的疲態,:“告示写好了?”
“写好了写好了!”
朱延年连忙站起来,把那张墨迹未乾的纸递过去,“下官照着王爷的吩咐,一共是写了三种,一种讲防疫规矩,一种招护士,还有一种通知各村里正来领石灰药粉,您看还有没有要添的?”
“下官深怕写得不够明白,跟师爷商讨着又改了两遍。”
顾洲远接过来粗粗扫了一眼,点了点头:“不错,用印吧,回头让师爷多抄几份,一份贴县衙门口,一份贴城门,往邻近几个镇子也送,让各村里正都看见。”
朱延年连声应着,把碗往边上一放,跟在他身后。
顾洲远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问了几个差役昨夜安排得怎样,朱延年一五一十地答了。
等他说完,才小心翼翼地又把话题引到了那件事上:“王爷,下官多嘴问一句……您昨儿个与白茅寨的峒公,闹了些不痛快?”
顾洲远挑眉:“消息传得倒快。”
朱延年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王爷恕罪,下官在苍梧做了四年官,峒人的事情实在不好办,下官深知其中厉害。“白茅寨的岑古做了几十年峒公,各寨峒人都敬他,他说一句,比朝廷的公文还管用。”
“他昨儿夜里退了,面上服了软,可心里未必放得下。”
“峒人要是在山里使绊子,拦路断水、往井里扔脏东西、联合几个寨子跟王爷作对,都是做得到的。”
“王爷您要去下郢村,路上山高林密,下官斗胆劝您一句,身边一定要多带些人手!”
“你是要我避他锋芒?”
顾洲远总算停下脚步,回头扫了他一眼:“峒人高人一等么?都是你们惯出来的臭毛病。”
朱延年一愣,想到关于这位镇北王的传言,又急又无奈:“王爷您有所不知,这嶠南山地本就是峒人祖辈生活的地方,在他们看来,我们乾人反倒是外来者,所以他们心里头……”
“外来者?”
顾洲远眉头微微一动,嘀咕了一句,“外来者又怎地?他们大概是没听说过大洋彼岸印第安人的境遇。”
朱延年没听清,追问道:“啥?王爷您说什么?大洋……大洋安人?”
顾洲远已经回过神来,摆了摆手:“没什么,你接着说。”
朱延年愣愣地看着他,总觉得这位王爷说话有些不着四六的,但到底没敢再追问,顺着话头道:“下官的意思是说,峒人这边自古便是山高皇帝远,寨规比王法大,他们对朝廷的態度本就玄妙,有好处时叫好,要出力时便溜。”
“莫说县衙管不了峒人的事儿,便是郡府调兵,峒人往山里一钻,连影子都摸不着。”
“下官在这里当了三年县令,峒人峒公一句话,比下官十张告示都管用。”
“王爷您要是在别处,凭您的身份,自然人人敬重,可峒人这边,脑中所想跟那未经教化的蛮夷没太大区别。”
“王爷您出行时多带些护卫总没错,莫要置自己于险地。”
顾洲远耐心听他说完,也没有反驳,只是淡淡道:“行我知道了,我自会小心行事。”
“你也把自己分內的事做扎实:治水埋人发药片,还有招收护士的事儿,你今天全部办下去,不要拖。”
朱延年点头哈腰地应了。
顾洲远不再多言,转身出了院子,翻身上马,带着警卫朝城门方向去了。
朱延年站在县衙门口,望着那一队人马扬起的尘土,心里那根弦綳了大半天,直到人影彻底消失,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扯了扯自己那身皱巴巴的官袍,转身往里走,边走边道:“但愿这尊大神一切顺利,莫要再搞出啥事出来了,我这小小县令,两边谁都开罪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