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梅只把那碗薑汤又往前推了推:“喝完再去。”
顾洲远一口闷了那碗薑汤,起身披了件外袍,又留下了十个警卫,其余人则是牵着马下山。
罗里正站在营地门口目送他走远,嘟囔了一句:“这镇北王,铁打的啊?白天在河谷里泡了一天,晚上又跟峒公干了一仗,现在还要赶去县城……他不困的吗?”
边上一个御医感慨道:“王爷便是这风风火火的性子,他是怕多耽误一刻,便会多几个家散了。”
罗里正深吸一口气起,扯着嗓子喊道:“把火都点上!给王爷他们照出条亮路!”
苍梧县城离救治营地不算远,半个时辰的马程。
进了城门的时候,街巷里一片死寂,两侧门板都关得紧紧的,只有几条野狗在街角游盪,见了火把也不跑,只远远地齜牙。
县衙门口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笼。
顾洲远翻身下马的时候,门口一个打瞌睡的衙役猛地惊醒。
黄大宝上前报出名號,那衙役揉着眼这顾洲远,结结巴巴道:“您……您是镇北王爷?”
不等顾洲远答话,他一转身便朝里跑,一边跑一边喊:“来了来了!王爷来了——”
衙门里自然是知晓镇北王来了嶠南统领抗议事务,只是没想到这大晚上的,王爷竟突然来了县衙。
片刻之后,县衙后堂的房门哗啦一下被推开。
一个穿着中衣、外面胡乱着官袍的中年人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帽子没戴,官靴也才套上一只,连腰间的革带都系歪了,挂在胯上晃晃悠悠的,一张脸睡得又浮又胖。
见了顾洲远当场便是扑通一跪:“苍梧县令朱延年,不知王爷驾到,有失远迎,还望王爷恕罪!”
顾洲远低头看了看他那副衣衫不整的狼狈模样,没说话,绕过他直接走进后堂坐下。
朱延年连滚带爬地跟进来,行了一礼。
想要走近些说话,又觉得自己这副样子实在不像话,缩着手站在一旁,满脸堆着讨好的笑,那笑里又带着止不住的慌。
顾洲远没跟他寒暄,开门见山道:“朱县令是吧?我且问你,苍梧县是浯州霍乱最严重的县,如今各处村寨的疫情你知道多少?”
“这……”
朱延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已经派人去各处村寨打听过了,目前疫情最重的是下郢村一带,再就是沿河下游的七八个村子,也都死了不少人,其他村子里情况稍好些,但也只是稍好……”
“下郢村。”
顾洲远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觉得有些耳熟,一时却没有深想,“你说最重的在下郢村?那里现在什么情况?”
朱延年额头上的汗更多了:“回王爷……下郢村那边,早些时候有村里的郎中来县城求过药,说是村里闹疫病闹得凶,下官让人给抓了药带回村去,可之后……之后那郎中便再没有来过。”
那回下郢村郭郎中来县衙求助,朱县令刚好去郡城了,自然也不可能让人抓了药给他。
但此刻王爷明显语气不善,朱县令只得撒谎,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
那下郢村多少天之前就已经病死大半人,这么长时间再没传出动静,可能整个村子都死绝了,以后估计也不会有人来揭穿他。
“再没有来?”
顾洲远的声音沉了下来,“你便没有派人去查看?”
朱延年脸上的汗流到了下巴尖上:“下官本想派人去的,可当时县里大半个衙门的人都跑光了,剩下的人手实在不足。”
“再者说,下官也派过两个衙役去下郢村方向查看,但那两位衙役走到半道,听说那村里死的不剩几个人了,便……便不敢再往前,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
顾洲远没有说话,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
朱延年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腰弯得更低了:“王……王爷……”
顾洲远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朱县令,你这一县父母官,治下的村子人都传死绝了,你做了些什么?”
朱延年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王爷!下官委屈啊!苍梧县大小村落数十个,处处都在闹疫,下官回来之后,只有这衙中几个人手,连县城里都顾不周全,实在顾不过来下面那些村子啊……”
他带着哭腔,“下官知道下郢村疫情最重,可县里能调动的药材就那么些,郎中也没几个,衙门里的人跑了一大半……”
“下官只能紧着有希望救治的地方去救,总好过把县里最后的家底都填进一个可能已经死绝了的村子,到头来一场空啊……”
他说完,伏在地上不敢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