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楼深深凝望他片刻,再无言语,蓦然转身,迈步走向雪橇。
不多时,载著慕容楼、黑棺与粮草的雪橇队,在十余名残卒护送下,踏著薄雪,朝著银城方向疾驰远去,身影渐渐消融在苍茫天地间。
北疆茫茫,旷野无垠。冬日的草原覆著一层皑皑白雪,枯草埋于冰雪之下,天地一色,空旷寂寥。
一支规模浩大的雪橇商队,缓缓驶入黑石部落营寨。
营地中骤然响起牧民兴奋的呼喊:「商队来了!于阀的商队又来了!」
喊声传开,营中男女老少纷纷掀开帐篷门帘,走出屋外围拢而来。
左厢大支早已收到消息,阿依慕率众策马而来,一行人骑马驻足,神色热切。
商队最前方,一架暖棚雪橇缓缓停下。
易舍裹著厚重臃肿的皮裘,从棚内探身而出,笑眯眯望向围聚的牧民。
这一趟行商,他带来了海量的货物,样样都是游牧部落的刚需珍品。
当其冲的便是部落权贵们最渴求的精铁兵器:环刀、长矛、箭、铁甲护臂,一应俱全。
草原铁矿稀缺,锻造工艺粗陋,上等铁器素来千金难购,是部落争抢的硬通货。
其次便是华贵丝织品:流光溢彩的彩绫、暗纹雅致的云纹锦、金线勾勒的织金面料。
这些皆是部落贵族专供,可裁衣衫、制帐幔、作聘礼,是身份地位的绝佳象征,深受部落上层喜爱。
除此之外,还有草原部族不可或缺的砖茶。
牧民常年以肉奶为食,无茶则积食燥热、气血郁结,所以砖茶在草原上就是硬通货,可以交易一切。
余下粮食、药材、细盐、粗布、陶瓷炊具等生活物资,也是货量充足,应有尽有。
商队护卫训练有素,入营后迅引导雪分列两侧,规整排布,秩序井然。
「诸位莫要拥挤!此番货物储备充足,人人皆可交易。」
易舍扬声开口,抬手指向那明显长了一大截的车队:「这一排雪橇的货物,是左厢大支的,烦请左厢族人引橇入营,自去交易。」
话音落下,黑石本部牧民之中,便响起一片沮丧的叹息。
「凭什么?咱们本部人数更多,可每次货物都分给左厢大半!」
左厢牧民闻言,满脸得意,高声回怼:「就凭我们阿依慕夫人,是杨灿巴特尔的妻室!」
左厢族人喜气洋洋,接引著数量更胜一筹的雪队伍,朝著己方营地行进。
雪橇遮盖掀开,寒光凛冽的铁器、醇香厚重的美酒、华美精致的布匹尽收眼底,令人艳羡不已。
阿依慕翻身下马,望著悬殊的货物分配,白皙的脸颊泛起一抹浅红,心底更是泛起丝丝甜意。
她知道,左厢大支能得到比黑石本部更多的偏爱,不是左厢大支财力更足,也不是左厢大支能给于阀提供更多更好的骏马,而是因为,她是杨灿的女人。
她思念独自在外的儿子尉迟沙伽,也思念那个让她又爱又怕的男人。
见到杨灿派来的人,阿依慕相思愁绪稍稍纾解,一双明眸都蕴起了雾气。
人群之中,易舍精准捕捉到阿依慕的身影。
他旋身从暖棚雪橇中取出一只精致雕花木盒,双手捧持,快步走到阿依慕面前,恭敬行礼。
「尊贵的阿依慕夫人,这套暖玉饰质地珍稀,温润御寒,最适宜冬日佩戴。
此乃我家总戎特意为您准备的正旦礼物,还望夫人笑纳。」
说罢,他当众掀开锦盒,丝绒衬底之上,一套暖玉饰品温润生辉:通透玉镯、缠枝玉簪、水滴玉珰,雅致绝伦。
阿依慕心生欢喜,伸手郑重接过锦盒,柔声回道:「有劳易先生奔波劳碌。」
「分内之事,何谈辛苦。」易舍含笑直起腰身。
桃里夫人拥著一身裘服,俏生生地站在不远处,看著这一幕,笑如花。
「阿依慕,你男人对你还真是好,于阀正被慕容阀摁著揍呢,他还有闲心,给你搜罗珍饰。」
阿依慕敛去眼底柔情,向她浅浅一笑:「桃里可敦说笑了。我丈夫乃是草原第一巴特尔,慕容阀想对付他,可没那么容易。」
易舍连忙大声道:「阿依慕夫人所言极是。不瞒诸位,我于阀已然起反攻,慕容军节节败退,溃不成军。如今我方接连收复失地,大捷不断啊!」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众人纷纷出言询问战况。
桃里夫人面色微变,旋即勾起一抹娇媚的笑意:「是吗?易舍大人,不妨移步我的大帐,饮一杯热奶茶,细细说说于阀近况。」
「遵命。」易舍对她抚胸行礼,又转头看向阿依慕:「阿依慕夫人,等我此间事了,便去左厢大支拜会。」
阿依慕迫切想要知晓杨灿与爱子的近况,却也明白不宜当众谈及私密,故而颔应允。
「易先生一路劳顿,我会备好牛羊美酒,静候大驾。」
言罢,她将木盒郑重交予侍卫保管,翻身上马,向易舍颔示意,又对桃里夫人微微致意,而后策马扬鞭,绝尘而去。
「易舍大人,请。」
桃里夫人目送阿依慕远去,便邀请易舍去帐中一叙,转过身,她先行一步,往大帐里去了。
只一转身,她的笑脸便呱嗒一下摞了下来,好气,好气呀。
她的大帐之内,地灶燃得正旺,暖意融融,隔绝了帐外刺骨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