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楼道:「谁说虎便不会退缩?你猎过虎吗?虎若察觉危险,亦会夹起尾巴逃窜,趋利避害,本就是万物的本能。」
他抬手,下巴向代来城的方向微微一挑:「于桓虎除了投降,你以为他还有第二个选择?他已然自立为阀主,早已没有退路。
若是他拼光了自己的家底,最终只能任由杨灿拿捏,杨灿会给他机会,让他重新组建军队,东山再起吗?」
慕容楼顿了顿,又道:「做一只没牙的老虎,对他这种野心勃勃之人来说,比死还要难受。
打,打不过我慕容军:退,身后无退路可走。这般绝境之下,他除了降,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姜洛闻言,缓缓点头,随即又皱起眉头,语气中带著几分疑虑。
「楼大人,阀主真的会接受他的条件,答应事成之后,让他管理于阀故地?」
慕容楼微微一笑,语气坦然:「自然,白纸黑字,立据签约,我慕容阀主向来言出必行,岂会轻易食言?」
「可此人野心勃勃,连自己的亲大哥都反,将来未必会为我慕容家忠诚办事啊。」姜洛依旧忧心忡忡。
慕容楼淡淡摇头:「由不得他。于阀故地交给他管,不假。
但他绝不可能再以一阀之主的身份,执掌于阀故地。他不过是我慕容氏用来统合于阀故地的一颗棋子罢了。」
姜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如此,何必这般麻烦?等我们接管了代来城,找个由头将他杀了,岂不是一了百了?」
慕容楼摆了摆手,神色严肃起来:「万万不可做此想法。自古杀俘不祥,杀降尤甚。
失人心、坏名声、逼死战,这是兵家至忌,世间大恶。
白起坑杀长平降卒,项羽屠戮新安秦众,李广诱杀羌人降众,古来猛将,凡嗜杀已降之徒,谁人能得善终?」
「杀降,不仅会招冥冥之中的业报,更会寒天下之心,让后来之敌唯有死战,再无归降之意。
再者,于阀经营天水两百余载,根基深厚,民心归附。
若是我们不扶植一个于阀故地百姓能够接受的人,想要真正掌控这片土地,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人力与物力。我们拖不起。」
「扶植于桓虎,让他替我们统合于阀故地的粮草、兵员,为我慕容氏所用,才能让我们的霸业之旅,不至于在此地消磨太久。」
说到此处,慕容楼眼中闪过一丝锋芒:「放心吧,等我们打下上邦城,活捉那个两岁的小阀主,把杨灿点了天灯,于桓虎便要率领他的兵马,跟著老夫继续西征,与我一同打天下!」
慕容楼说的咬牙切齿,慕容家,现在恨透了杨灿。
代来城南城城头,于桓虎扶著城墙,目光沉沉地看著那支长长的车队渐渐驶出城门。
那条「火龙」蜿蜒远去,最终消失在夜幕之中,他悬著的心,终于缓缓放了下来。
虽说他早已知道,慕容家志在天下,不会轻易食言,更不会掳掠他的财货与家眷。
但这些,都是他多年积攒下来的家底,是他日后重新壮大、图谋大业的根本,容不得半点闪失。
他当初与大哥争夺阀主之位,不过是为了那至高无上的权力,为了那万人之上的风光。
他谋杀了侄子于承业,自幼体弱的胞兄也蹊跷离世,可到头来,阀主之位却落到了一个懵懂无知、年仅两岁的侄孙手中,这让他如何甘心?
如今,慕容阀大举来犯,意图一统陇上,而挡在他们面前的第一道关隘,便是他的代来城。
他没有理由,为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于阀拼命,为了一个两岁的侄孙效忠。
若是慕容阀能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拥有更大的权力,站上更高的位置,不再局限于代来城这一隅之地。
那么,认慕容阀主为「大哥」,又有何妨?
「城主。」刘波走上城楼,对著于桓虎深深抱拳施礼。
「进城楼说。」于桓虎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城门楼,在一张椅子上坐下。
刘波走上前,将写好的「绝笔信」递了过去。
信中字字泣血,字字恳切,详细诉说著自己死守孤城、无力回天的绝望,倾诉著对于氏基业的赤诚,对代来百姓的愧疚。
最后落笔,便是以身殉城的决绝,情真意切,足以感动天下人。
于桓虎接过信纸,仔细地逐字逐句品读,将全文牢牢记在心中。
随后,他将信纸递到烛火之上,看著火焰缓缓吞噬著纸张,直到化为灰烬,才将灰烬轻轻丢进一旁的陶瓮之中。
「很好,你的文字功夫,果然不凡。
于桓虎拍了拍刘波的肩膀,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代来城就这么大,左右皆是崇山峻岭,东西又分别被慕容阀与防我如防贼的大哥堵住,根本伸展不开手脚,一真以来,也只好委屈你,做老夫的帐房先生了。」
他看著刘波,笃定地道:「放心吧,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走出这片牢笼。
先是整个于阀,再是更广阔的天地,到那时,你一身才学,必定有施展的余地。」
刘波垂手恭立在一旁,微笑颔。
能替于桓虎掌管财货的人,必须具备沉稳、谨慎、守口如瓶的特质,而他,恰好具备这些。
于桓虎收敛笑容,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明天一早,左右翼城会失守」,城中守军全军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