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身著胡式锦袍的三旬妇人,带著一个梳著双丫髻的小侍女,从主院方向匆匆迎了上来。
那妇人长盘成繁复的胡式辫,鬓边缀著几串色泽鲜亮的红珊瑚珠子,不用问,自然就是那位小阏氏,此间宅邸的主母。
她脸上挂著热忱的笑意,一见杨灿等人,便欠身行礼,热情地侧身引路,将杨灿一行人让进了主院的大厅。
大厅陈设简洁却不失雅致,侍女端上了几碗热气腾腾的奶茶,众人落座,小阏氏便主动开口,试图与杨灿等人交流。
只是她的汉话说得磕磕绊绊,往往词不达意,杨灿便道:「夫人,我家孩儿的奶娘中有两位胡女,这几个孩子自小跟著奶娘长大,故而也都精通胡语。不如就让他们代为通译,也好让咱们畅快交谈。」
小阏氏闻言,如蒙大赦,连连点头答应。
杨笑与杨禾听了,齐齐踏上一步。
杨笑歪头瞟了杨禾一眼,眉头微微一挑,杨禾撅了撅嘴儿,不情愿地退了一步。
杨禾小声嘀咕道:「刚刚在大门口就是你上前搭话的,轮也该轮到我了嘛,真没一点大姐的样儿。」
有了杨笑做翻译,交谈便顺畅了许多。
杨灿这才知晓,这位夫人名叫斛律娥,正是破多罗嘟嘟的妻子,而破多罗嘟嘟实则是尉迟公主摩下的一名百骑长,摩下统辖著近两百帐,深得公主信任。
杨灿不动声色地自报化名:「在下王灿,是王南阳的堂弟,平日里举家在外经商,此次途经凤雏城。
这地方龙蛇混杂,我们初来乍到,心中不安,故而想请破多罗大人关照一二。住宿饮食,我们自会负责————」
斛律娥听完杨笑的翻译,急忙摇头,对杨笑说了番话。
杨笑翻译道:「阿耶,夫人说,咱们是恩主的亲人,那便是她的贵客,万万不可见外。
借住之事,根本不用客气,也不需要付任何费用,她很乐意给咱们提供住所和饮食,让咱们安心在此住下,不必有任何顾虑。」
斛律娥虽然汉话说得不流利,但大致能听懂杨灿的话语,一边听杨笑翻译,一边不停点头附和,眼神里满是真诚。
等杨笑翻译完,她又急忙补充了一句。
杨笑听了微微一讶,随即对杨灿道:「阿耶,夫人还说,恩主的同门此刻就在府里住著。
不过不是咱们先前所说的五个,而是有二十多个,他们已经来了好几天了。夫人说,她这就亲自带咱们去见他们。
二十多个?
一听这话,潘小晚、夏妪与凌老爷子等巫门中人,脸上都不禁露出又惊又喜的神情。
怎么会从五个变成二十多个了?难道,巫门幸存的弟子,全都逃出来了?
众人心中思绪翻涌,清楚这般人数,必然是有牺牲的,可即便如此,能有二十多人幸存,也已是天大的惊喜。
这是不是意味著,那些未曾战死的巫门弟子,已经全都成功逃出来了?
一行人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紧随解律娥身后,跟著她穿过几重院落,前往巫门弟子居住的地方。
那处院落的院墙是一圈低矮的木栅栏,栅栏上爬著些许藤蔓,院内除了两排简陋的瓦房,便是一片空旷的场地。
斛律娥一边走,一边对著杨笑轻声说著什么。
杨笑及时翻译道:「阿耶,夫人说,院子里的空房间不够了,她会立刻安排人,在院子里再搭几座毡帐。」
此刻正是夏季,住通透凉爽的毡帐,反倒比闷热的瓦房更加舒适,众人闻言,纷纷对斛律娥拱手道谢。
斛律娥便扭头对身旁的小侍女吩咐了几句:「立即叫人在这院落里搭建三顶宽的毡帐,恩主的祖父母一顶,恩主的堂伯夫妇一顶,恩主的堂弟夫妇一顶。至于这五个孩子————」
斛律娥低头看了一眼跟在杨灿身后的五个小家伙,暗暗嘀咕了一句:「恩主这位堂弟,倒是真能生啊。」
这般想著,她便既同情又羡慕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潘小晚。
潘小晚身形纤细,腰肢袅娜,仿佛风一吹就会折断似的,竟能一口气生下五个孩子,实在是让她难以想像。
她又继续道:「这三顶帐篷都要单独设孩童区,让这五个孩子分别入住,务必安顿妥当。」
杨笑等五个孩子自然能听懂解律娥的话语,只是他们彼此对视一眼,谁也没主动向杨灿翻译这几句贴心的安排。
他们小时候便是这般和家人挤在一顶帐篷里,早已习惯了那样的热闹,此刻听著斛律娥的安排,五个孩子心里便悄悄打起了主意:
等帐篷搭好了,我一定要去干爹的帐篷里抢个位置。
众人到了地方,斛律娥便让人去把那些恩主的同门请了来。
潘小晚和夏妪怕他们说漏嘴,一见他们便抢先迎上去,一边说话一边使著眼色。
众同门一见,自然晓得谨慎。斛律娥知道他们许久未见,定有许多话要说,便没有多做打扰。
她自去安排杀牛屠羊款待贵客的事去了,解律娥一走,巫门弟子们方才一拥而上,你一言我一语,诉说著各自的遭遇。
潘小晚、夏妪、胡娆等巫门中人听著,一颗心便忽上忽下。
从这些巫门弟子口中,他们才知道真相:当时,负责断后的陈亮言、李明月夫妇等九位同门,故意吸引慕容彦等人的注意,为他们这些人争取到了宝贵的逃离时间。
他们这二十多人,才得以在慕容氏封关的最后一刻前,侥幸逃出了慕容氏的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