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她恍然想起什么来,手忙脚乱在那个空瘪的布袋里摸索着,终于掏出了最后一块巧克力,是最大、最完整的一块。 那是她偷偷藏起来的,本想悄悄塞进他的行军囊里,却只顾着难过,差点都给忘记了。
沙土灌进皮鞋里,硌得脚底生疼,可她顾不上了,只是跌跌撞撞地追上去,在车驶出大门的刹那,踮起脚尖,努力将手探进车窗里——
“赫尔曼!”
男人显然没料到,却本能地一把攥住那温热,低头看去,躺在掌心里的,是一块用锡纸包裹的牛奶巧克力,甜丝丝的味道飘过来,一如她。
车子开始提,尘土飞扬开来。
透过车窗,她能看见他那双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剧烈拉扯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可距离在拉远,她听不大清。
可她看得懂那口型。
“ap;mich。”
(等我。)
泪水又一次冲上眼眶去,但这一次,女孩没有让它掉下来,她硬生生扯起一个笑容,用力地点点头。
依旧是那句话,但这一次,混了可可苦涩醇厚的香气,有了和煦的日光与整个营地的人作证。
车队驶出驻地,一辆接一辆,钢铁洪流碾过道路,大地震颤。
风裹着沙砾打在脸上,像细细的鞭子抽过来。她攥着他的身份牌,掌心生出丝丝缕缕的痛感来。
在最后一瞬,模糊的视线里她仿佛看见,克莱恩拆开锡纸,低头咬了一小口。只是一个晃动的剪影,却让她的心像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攥了一下,酸胀得疼。
俞琬依旧站在原地,如同一株固执扎根在战壕边缘的芦苇,直到最后一辆车的红色尾灯也融入灰蓝色雾气里,再也看不见。
摊开手心时,身份牌已然被焐得温热。
回去的路上,女孩望着窗外一动不动,静得像一尊瓷娃娃,指尖却无意识描摹着金属牌上凹凸的字母痕迹,从“h”
到最后一个“e”
,一遍又一遍。
约翰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次,在驶过一座被炸毁半边的石桥时,终忍不住开口。
“大家都很喜欢您。“不知怎的,他今天话又多了些,对她的时候,语气也柔和了几分。
女孩微微一颤,像是从很深的思绪中被唤回,她怔怔转过头来。
男人的目光落在坑洼的路面上。“以后在战场上,他们会更拼命保护长官。”
因为他们知道了,长官家里,有人这样等着他。
她的声音很轻:“真的吗?”
“嗯。”
约翰点头,“阿德勒军士长替长官挡过3次弹片,您给他咖啡粉时,我看见他转身抹了把脸。”
他顿了顿,“所以指挥官一定会活着回来,不仅您在等,弟兄们也会把他带回来——为了不辜负您的巧克力。”
话到最后,带着点军人式的拙朴幽默,俞琬不禁笑了,眼泪却又簌簌掉下来。
怎么还是这么又哭又笑的,傻乎乎的,可胸腔里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巨石,突然被撬开了一道缝隙,让阳光漏了进来。
这样也好,她吸了吸鼻子想道。能哭,能笑,能等待——这才是活着的证明。
战争还在继续,但生活也要继续。
纤细的手指紧了紧手袋,明天就要去红十字会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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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九点,阿姆斯特丹旧城区飘着淡淡的雾霭。 红十字会总部占据着一栋17世纪的砖砌建筑,这里曾是热闹的香料交易所。如今,哥特式拱窗大多钉着木板,仅存的几块玻璃后,晃动着匆忙的人影
晨风带着运河的水汽,掀起俞琬米色风衣的一角。她站在台阶上,仰头望着门楣上鲜明的红十字标志。
而就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约翰像尊门神般立着,军装笔挺,双手背在身后,每一个经过的伤兵、护士或是志愿者都不由自主地多看他们两眼。
先看约翰,大块头,德军制服,帽檐上的骷髅徽,一看就是个一手能撂倒几个汉子的党卫军。目光继而转到女孩身上,娇小,黑,东方面孔,穿着淡绿色毛羊裙。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畏惧,也有猜测,如蛛网般黏在女孩背上,让她微微僵。
此情此景,和她在柏林实习时的第一天似曾相识,所有人都像看标本似的盯着唯一的亚裔女孩。但那时候她只是个学生,现在…她来工作还带个“保镖”
,他们一定觉得她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