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离了岸,岸就远了。
花痴开站在船头,看着那些熟悉的灯火一点一点地缩小,缩成针尖那么大,最后被夜海吞了,什么都没剩下。海风吹得他那件藏青色的长衫猎猎作响,袖口挽起的褶子里还留着母亲手指的温度,可现在只剩下凉飕飕的风往里头钻。
“花爷。”
船老大姓张,老张头,在海上跑了三十年,脸黑得像是被海风腌透了。他走过来,递了一壶酒,“夜里海上凉,喝口暖暖身子。”
花痴开接过来灌了一口,辣嗓子。
“老张,去过虚空岛吗?”
老张头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去过附近的海域,没上去过。那地方……怎么说呢,邪门。”
“怎么个邪门法?”
花痴开来了兴致,转过身靠在船舷上。
老张头往海里啐了口唾沫,眯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海面,像是要从那黑暗里看出什么东西来。“那片海域,暗礁多,水流急,起雾的时候伸手不见五指。最邪门的是——”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那雾里有声音。”
“声音?”
“嗯。有时候是笑声,有时候是哭声,有时候听着像是有人在喊你的名字。”
老张头搓了搓手臂,好像光是说说就觉得冷,“附近打鱼的都说,那是死在虚空岛上的人的魂,困在雾里出不去了。”
花痴开没说话,又灌了一口酒。
他不怕鬼。活人比鬼可怕多了,这个道理他十几岁就懂了。不过老张头的话倒是提醒了他一件事——虚空岛既然是弈天会的总部,那岛上的防备肯定不简单。雾里的声音,谁知道是鬼魂作祟,还是有人装神弄鬼?
“还有多久能到?”
“顺风顺水的话,七天。逆风的话,十天。”
老张头看了看天,“今晚星星亮,明天应该是好天气。”
花痴开点了点头:“让弟兄们早点歇着。这趟辛苦你们了。”
“花爷客气。”
老张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有什么话直说。”
老张头叹了口气:“花爷,我在这海上跑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人物。有钱的,有权的,有本事的,有不要命的。可您这样的,我头一回见。”
“我哪样?”
“明明怕死,还偏要去送死。”
老张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得了,我不多嘴了。花爷早点歇着。”
老张头走了。花痴开一个人站在船头,把那壶酒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后把空壶扔进了海里。酒壶在浪头上弹了一下,沉下去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护身符,想起小七那双红红的眼睛,想起阿蛮那个勒得人喘不过气的拥抱,想起母亲那双凉凉的、满是茧子的手。还有她最后那句话——你是花家的人。
“爹,”
他在心里说,“你在天上看着吗?儿子要去你当年没去成的地方了。这一趟,我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可我得去。不是为了恨,是为了……”
他想了想,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
不是恨,恨已经消了。是……是“交代”
吧。给死去的人一个交代,给活着的人一个交代,给自己这半辈子的折腾一个交代。
花痴开转过身,准备回舱。刚走了两步,脚底下忽然一阵摇晃——船猛地歪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
“怎么回事?”
他喊道。
老张头已经冲到了船舷边,举着灯笼往下看。黑黝黝的海水翻着白沫,看不清底下有什么。几个水手也跑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暗礁?”
花痴开问。
“这一带没暗礁,”
老张头的脸色有些不好看,“我跑了三十年,闭着眼睛都能过这片海。”
船又晃了一下,这次更剧烈,桅杆上的帆哗啦啦地抖。花痴开扶住船舷,往海里看了一眼——水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黑乎乎的一大片,看不清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