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的人名,花痴开有一大半都认识。全是当年跟“天局”
有过勾连,但在他清洗赌坛的时候又没查出来的漏网之鱼。名单最后写着一行小字:“弈天会·南海分支·庚子年录。”
花痴开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弈天会”
这三个字,他听夜郎七提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有一回他练“不动明王心经”
练得走火入魔,夜郎七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之后,难得地多说了几句话。老头子说,这天底下的赌术,分三个层次。最低一层是赌技,练的是手法眼力。中间一层是赌心,练的是意志胆识。最高一层是赌道,练的是天地造化。
“我教你的‘千手观音’和‘不动明王心经’,只到第二层。”
夜郎七那时候说,“第三层的境界,我也只是摸到个边。但在很久以前,有一个组织,据说掌握了‘赌道’的真谛。那个组织叫‘弈天会’。”
花痴开追问过,但老头子再不肯多说了。后来他横扫天局,登上赌神之位,也没见过什么“弈天会”
的影子。他一度以为那不过是夜郎七随口编的传说。
现在看来,不是传说。
花痴开把羊皮纸重新塞回铜牌里,问阿蛮:“那个老渔民呢?”
“找不到了。”
阿蛮挠了挠头,“我把铜牌拿走的第二天再去找他,人就不见了。村里人都说他是孤老头子,无儿无女,不知道去哪儿了。”
花痴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有意思。人家把路都给我们铺好了,就等着我们踩上去。”
他站起身,走到堂屋中央,伸手摸了摸供在神龛里的一尊小小的观音像。那是夜郎七传给他的,千手观音,每一只手都捏着不同的赌具。老头子说过,等他把一千只手的变化全都融会贯通,就再也不用这尊像了。
“阿蛮,你跟我去一趟南海。”
花痴开说,“小七留下,帮我看好家里。阿炳也去。”
“少爷,”
小七急了,“你真要去?这明显是个套!”
“是套也得钻。”
花痴开回过头来,眼里闪着一种光,像是当年他第一次独自走出夜郎府时的那种光,“人家都说了要请教,我不去,岂不是显得咱们怕了?”
菊英娥一直在旁边静静地听着,这时候忽然开口:“痴开,你记不记得你爹当年是怎么死的?”
花痴开身子一震。
“你爹花千手,当年也是收到一封战书,也是南海来的。”
菊英娥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那时候你还在我肚子里。他说,有人约他去南海赌一场,赌注是一条命。我说不要去,他说,人家把路都铺好了,不去不行。”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外头的雨声。
“后来呢?”
花痴开的声音有点哑。
“后来他就再也没回来。”
菊英娥端起茶盏,手稳稳的,“我找了他三年,只找回来一只手。千手观音花千手,最后只剩下一只手。”
小七捂住了嘴,眼圈红了。阿蛮握紧了拳头。
花痴开站在神龛前,背对着所有人,半晌没动。等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痴痴傻傻的笑容,像是天塌下来都跟他没关系似的。
“娘,”
他说,“当年爹去南海的时候,是不是也带了一把伞?”
菊英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慢,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漫上来的。
“带了,”
她说,“你爹说南海那边雨多。”
“那我也带一把。”
花痴开说完这句话,就走出堂屋,走进了雨里。雨还是那么大,豆大的雨点子打在他身上,他也不躲,就那么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