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局,都要有赌注。”
“不错。”
“赌注由谁定?”
“由挑战者定。这是我给每一个坐到这里的人,最后的敬意。”
花痴开点了点头。他伸出手,缓缓卷起左臂的袖子,露出小臂上的一道旧伤疤——那是他在与屠万仞的“熬煞”
对决中留下的,当时屠万仞用一块烧红的铁钳夹住了他的手臂,他硬是咬着牙没有叫一声,在那冰窖中与屠万仞对峙了整整六个时辰,最终以意志力将对方拖垮。
他指着那道伤疤,道:“这是我的第一份赌注——我这条命。”
天局脑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花痴开又伸出右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布包是用粗麻布缝的,针脚粗糙,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巧手之人所做。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包,露出里面的东西——一枚铜钱。
铜钱已经很旧了,边缘磨损得厉害,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但仍能辨认出是“开元通宝”
四个字。
花痴开道:“这是二十年前,夜郎七师父第一次教我赌术时,用来给我演示的那枚铜钱。它不值什么钱,但它是我走上这条路的第一件信物。这是第二份赌注。”
天局脑的目光落在那枚铜钱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花痴开又将左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按得很重,像是在感受自己心跳的节奏。那节奏沉稳有力,每息三次,与对面天局脑的呼吸频率一模一样——这是他刻意调整的结果。
“第三份赌注,”
他说,“是我的‘痴’。”
“哦?”
天局脑第一次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什么是你的‘痴’?”
花痴开想了想,道:“我七岁那年,师父让我看一枚旋转的铜钱,看了一个时辰。别的孩子看一盏茶的功夫就腻了,我能看一个时辰。这不是因为我比他们聪明,而是因为我比他们‘痴’。我认准了一件事,就会一直做下去,做到天荒地老,做到海枯石烂,做到所有人都放弃了,我还在做。”
“这就是‘痴’?”
“这就是‘痴’。”
花痴开道,“二十年来,我认准了两件事。第一件,是找到害死我父亲的仇人。第二件,是让这江湖上少一些像‘天局’这样的东西,少一些像古苍澜、霍青城、慕容秋这样的可怜人。”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天局脑,一字一句地道:“今日我坐在这里,赌的不是牌九,不是骰子,不是任何一种赌具。我赌的是——”
他将那枚铜钱放在桌面上,用手指轻轻一拨。铜钱旋转起来,在灯光下出嗡嗡的细响,上面的字纹与花纹混成一圈模糊的流光,与二十年前夜郎七拨动它时一模一样。
“——这一线之机。”
天局脑看着那枚旋转的铜钱,沉默了很久。
密室中只有铜钱旋转的声音,嗡嗡嗡嗡,像是蜜蜂在花间飞舞,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在低吟。
终于,铜钱慢了下来,开始摇晃,边缘与桌面摩擦出轻微的沙沙声。它在将倒未倒的边缘摇摆不定,那一瞬间,仿佛时间都凝固了——
花痴开的目光在那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像是两把出鞘的刀。他所有的“千算”
在这一刻全运转,他所有的“熬煞”
在这一刻凝聚为一点,他二十年的苦练、二十年的隐忍、二十年的“痴”
,都在这一刻化作了那枚铜钱上的一线光影。
而天局脑的目光也变了。那温和平淡的面具终于碎裂,露出底下真正的面孔——不是清瘦的中年文士,而是一头蛰伏了不知多少年的猛兽,眼神深邃而幽暗,像是千年古潭,看不见底。
两人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甚至没有呼吸。整个密室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只有那枚铜钱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在竖立与倒下之间摇摆不定——
然后,它停了。
它直直地立在桌面上,没有倒。
花痴开看着那枚立着的铜钱,嘴角微微上扬。
天局脑也看着那枚立着的铜钱,沉默了良久,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到极点的情绪:“有意思。”
他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张牌九,放在桌上。那张牌九是白板,没有任何点数,但在灯光下,牌面上隐隐浮现出一行极细的字迹。
花痴开定睛看去,只见那行字写的是——
“天局有尽,痴心无穷。”
天局脑道:“这便是‘天局’的最后一局。不以牌九为器,不以骰子为具,不以胜负为终。你方才说,赌的是‘一线之机’。好,我便与你赌这‘一线之机’。”
他伸出手,将那枚立着的铜钱轻轻按倒,推到花痴开面前。
“这枚铜钱,是你师父给你的。今日,你还用它来赌。可见你心中,始终没有忘记那条路。二十年前,夜郎七从我这里叛逃,带走了一样东西。那东西,不是什么值钱的宝贝,而是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花痴开问。
“你父亲花千手,究竟是怎么死的。”
花痴开的呼吸终于乱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然后他便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那枚倒下的铜钱,安静地躺在桌面上,再也没有一丝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