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局脑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而平淡,像是听到了一个晚辈的感慨:“三年便能摸到门,已是了不起的天赋。寻常人穷其一生,连‘天局’的名字都未必能听到。”
“可我终究还是站在了这里。”
花痴开道。
“不错。”
天局脑点了点头,“你站在了这里。但你可知道,这二十年来,有多少人想要站在你现在的位置?”
“多少?”
“四十七人。”
花痴开的目光微微一动:“结果呢?”
“有十九人,在找到第一道门之前便放弃了。有十四人,在穿过第一重暗门时触了机关,尸骨无存。有七人,被我的护卫击败,从此退出江湖。有四人,在见到我的那一刻,便崩溃了。”
“还有三人呢?”
天局脑的笑容深了几分:“还有三人,坐在你现在的位子上,与我赌了一局。”
“他们赢了吗?”
“他们输了。”
花痴开沉默片刻,问:“输了的代价是什么?”
天局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抬起右手,用食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那敲击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密室中却格外清晰,像是某种暗号。
片刻之后,密室的东墙上忽然亮起了一盏灯。灯光照亮了墙上挂着的一幅画——不,那不是画,那是一张巨大的人皮,人皮上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纹路,像是一张摊开的牌九牌面。
花痴开的瞳孔微微收缩。
天局脑平静地道:“第一个坐在这里的人,叫古苍澜。江南赌神,一手‘鬼手换牌’天下无双。他输了,输的是他的一身皮肉。我将他的皮剥了下来,绘上了‘天局’的图谱。”
他又敲了一下桌面。西墙上亮起灯光,露出一具枯骨,枯骨被细金线悬吊着,摆出一副坐姿,像是正在赌局中沉思。
“第二个,叫霍青城。北方赌王,以‘读心术’闻名。他输了,输的是他的骨骼。我将他的骨头拆下来,用金线串联,制成了这副‘赌骨’。你看他的姿态,是不是很像在思考下一张牌该怎么打?”
花痴开的手依然纹丝不动地搭在桌沿上,但他的心跳快了半拍。只有半拍。然后他便用“不动明王心经”
中调节气血的法门,将心跳压回了正常的节奏。
天局脑似乎注意到了这一丝微不可察的变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他又敲了第三下。南墙上亮起灯光,露出一个巨大的水晶缸,缸中盛满了透明的液体,液体中浸泡着一颗完整的人脑,脑膜上的血管清晰可见,像是一棵倒悬的红树。
“第三个,叫慕容秋。西域赌圣,以‘计算’与‘记忆’著称,据说他能同时记住三十六副牌的每一个位置。他输了,输的是他的脑子。我把它泡在这缸‘寒泉玉液’中,至今还能保持活性。你若凑近了听,还能听见它在思考。”
花痴开的目光依次扫过三面墙上的“藏品”
,面色不变,只是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嘲讽,又像是悲悯,又像是某种深沉的决心。
“阁下好大的手笔。”
他缓缓说道。
“非是我手笔大。”
天局脑摇了摇头,语气中竟带着几分诚恳,“是这江湖太大,大得能容下所有疯狂的人。我只是给他们提供了一个舞台,让他们尽情地表演。赢的人,得到一切。输的人,失去一切。这很公平。”
“公平?”
花痴开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他想起父亲花千手。那个他从未谋面的男人,据说也是“天局”
的受害者。不是在与天局脑的对赌中输掉的——花千手甚至没有资格坐到这张桌子前来——而是在一场精心设计的阴谋中,被天局脑的手下司马空与屠万仞联手算计,死在一场看似公平、实则处处是陷阱的赌局中。
他想起母亲菊英娥。那个曾经风华绝代的女人,为了躲避追杀,隐姓埋名二十年,在花夜国的深宅大院里,日复一日地绣着梅花,绣到十根手指都变了形。
他想起夜郎七。那个教他赌术、教他武功、教他做人的枯瘦老人,年轻时曾是“天局”
的核心成员,因为看不惯天局脑的手段,叛出组织,被追杀了大半辈子,最后躲到花夜国做了一个管家。
他想起小七,那个从小跟着他长大的丫头,在一次“天局”
的袭击中替他挡了一刀,至今左臂还留着一条长长的疤痕。
他想起阿蛮,那个憨厚耿直的少年护卫,在一次逃亡中为了掩护他,被“天局”
的杀手打断了三根肋骨,咳了半年的血。
这些人,这些事,这些年的血与泪,苦与痛,此刻都汇聚在他胸中,化作一团火。不是愤怒的火,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持久的东西——夜郎七管它叫“痴”
。
痴,就是明知道前面是万丈深渊,还要往前走。痴,就是明知道对手强大到不可战胜,还要迎上去。痴,就是明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绝对的公平,却偏要用自己的双手,去讨一个公道回来。
花痴开缓缓将双手从桌沿收回,放在膝盖上。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像一枝寒风中怒放的梅。
“我听说,”
他平静地说,“阁下的‘天局’,有一条规矩。”
“什么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