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善身体微微一颤,闭上了眼睛。良久,才缓缓睁开,那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绝望:
“真的……没有第三条路了吗?”
多尔衮终于转过头,看着代善,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
“没有了。明狗步步紧逼,水师就要入江。正面打,我们毫无胜算。困守此地,只有死路一条。”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
“去日本……跨海风险太大,倭人未必接纳,郑芝龙的水师就在海上等着。此路……太难。”
“那罗刹……”
“罗刹虽然苦寒,但地域极广,易于藏身。明狗即便想追,万里绝域,他们也未必有那个决心和力量。”
多尔衮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厉。
“二哥,你……秘密准备吧。收集北面的地图,寻找去过罗刹或者知道路的向导,囤积皮货、药材、金银……但此事,绝不可让任何人知晓!若朝鲜真守不住……这便是我们最后的退路!”
代善看着多尔衮,这位曾经意气风、执掌天下的十四弟,如今眼中布满血丝,面容扭曲,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他心中涌起无限悲凉,张了张嘴,最终却只化为一声长叹:
“我……知道了。会去准备。”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帐口时,却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嘶哑地问:
“十四弟……当年,在盛京,你夺了豪格的皇位……如今,他以身殉国,成了大清的忠烈。而你我在……在这异国他乡,穷途末路……”
他缓缓转过身,浑浊的老眼紧紧盯着多尔衮,一字一句,如同重锤:
“你可曾……有过那么一丝……悔?”
多尔衮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猛地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悔?怎么可能不悔!后悔兄弟阋墙,后悔逼死豪格,后悔没有在辽东与明军决一死战,后悔……太多太多的后悔!可事到如今,后悔有什么用?能换回死去的将士?能换回失去的江山?能换回……眼前这条绝路吗?
他颓然跌坐回椅子上,避开了代善那仿佛能刺穿人心的目光,喉咙里出“嗬嗬”
的抽气声,最终,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低微得几乎听不见:
“斯人已逝……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代善深深地、最后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有悲哀,有怜悯,或许还有一丝终于问出口后的释然。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缓缓转过身,佝偻着背,掀开帐帘,蹒跚地走了出去,消失在汉城废墟早春凄冷的夜色中。
大帐内,重归死寂。只有多尔衮粗重的喘息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
他独自坐在那里,很久,很久。然后,猛地抓起案几上的一只陶碗,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砸向了地面!
“砰——!”
陶碗粉碎,瓷片四溅。
如同他那破碎的帝国,破碎的野心,和即将彻底破碎的命运。
汉城的夜,还很长。但黎明到来时,照耀这片废墟的,将不再是他们爱新觉罗的太阳了。
崇祯十八年,三月中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