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巷子里就有了动静。
坊北方向,金属磕碰的声响一阵接一阵,有人在拿刀背砸门板。紧跟着羯语的吆喝声盖过来。
墙根底下的人影开始挪动。有的往墙根底下缩,拿破被子蒙住脑袋;有的撑着胳膊往起爬。
赶人的来了。
羯兵了进巷子,拿鞭子把能动的壮劳力赶出去修城墙、搬石头、挖壕沟。干一天活,晚上放回来。什么报酬都没有。跑不动的挨鞭子,倒在路上起不来的,拖到墙根底下丢着,跟路边的碎砖烂瓦摞在一起。
范大锤蹲在墙根底下,听见吆喝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又来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尾赵大娘的方向。
咬了咬牙,往巷口走。
该去的还是得去。不去就会被盯上,盯上了就有人过来查。赵大娘交代了,该干苦力的照常干,别让羯兵起疑心。
范大锤走到巷口,碰见冬瓜从棚子底下钻出来。矮个子搓了搓手,凑上来压低嗓门说了一句:“昨晚吃了东西,今天有劲了。”
范大锤横了他一眼。
冬瓜缩了缩脖子,闭上了嘴。
两个人跟着被赶出来的壮劳力队伍往坊北走。队伍越聚越长,黑压压一条,百来号汉人弓着腰低着头,拖着脚步往前挪。
走到坊北街口的时候,前面的队伍慢了一下。
路中间躺着一个人。
蜷着身子,一只手伸在身前,五指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另一只手压在身子底下,看不见。身子底下洇了一小摊,分不清是尿还是什么,冻住了,颜色暗。
范大锤从他身边过的时候低头扫了一眼。
认识。
巷西头卖针线的,四十出头。前天还在队伍里,走在他前头。
今天就死了。
一个羯兵走过来,用靴尖踢了踢孙二的腰。没反应。又踢了一脚头,脑袋歪了一下。
羯兵嘟囔了一句什么,弯腰拽住孙二的一只脚踝,往路边拖了几步,丢在墙根底下,跟前天丢在那儿的另一个挨着。
那另一个已经鼓了肚子。
队伍继续往前走,从头到尾没人出声。
冬瓜从那两具身体旁边过的时候,把脸扭到另一侧,拿袖子捂住鼻子。
范大锤没扭头,也没捂鼻子。
他看着那只翻过来的手,前天走在他前面的时候,那只手就在抖。当时他还想,这人撑不了几天了。
出了坊门往北,安邑坊的南墙在百步之外。
两个坊之间的大街上有骑兵。范大锤眼睛没往那边看,余光扫了一下,有六匹马,两个骑兵在马上,其余几匹拴在路边石桩子上,没人看管。
马比人精神,膘还算壮,嚼着栏杆上挂的草料袋,打了个响鼻。
坊北出口,四个羯兵把着路口。
左边那个拎着皮鞭,皮鞭梢子在地上拖着,右边两个靠着坊墙说话,嘴里嚼着什么东西。最里头站着一个,手里捏着个木板子,上面划着道道。
在记人数。
四个,和之前一样。
但今天多了一个人。
不是羯兵,是一个汉人。
三十来岁,穿着件半旧的皮袄,比巷子里所有人都干净。脸上有肉,站在那里腰板挺得很直,手里攥着根木棍。
棍子不粗,枣木的,削过,握把那截磨得亮。
队伍从他面前过的时候,走得慢的、佝偻着腰的,他就拿棍子捅,在腰眼上戳一下,或者在后背上顶一把。
“快点!磨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