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陈麻子看见了。
“……会,我我还杀过人。”
“好。”
刘寡妇把草帘子扯了扯,把那个最大的豁口挡上。
“前天那个剃头的摸到我门口转了两圈,蹲在外头不走,我拿砖头攥了半宿。”
她的语气恨平静,说这话的时候手上还在拍孩子,拍得一下一下的,节奏都没乱。
可陈麻子听出来了。
攥了半宿砖头是什么意思?就是一宿没睡,一宿没敢合眼。
一个女人,带着两个丫头,在这条巷子里。夜里听见门外有脚步声,不知道是羯兵还是坏人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她能做的只有攥着砖头,满心恐惧地等着。
等那个脚步声走掉。
或者等那个脚步声进来。
“他要是再来,你能帮我揍他一顿吗?”
陈麻子沉默了一下。
“行。”
刘寡妇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去。
肩膀一下子松了许多。
她把身子往墙根靠了靠,胳膊搂着两个闺女,闭上了眼。
就这么定了。俩人再没说一个字,各睡各的。
夜深了。
巷子外头的风刮得紧,草帘子被吹得啪嗒啪嗒响,时不时有冷风灌进来,扫过地面。
陈麻子靠在墙根底下没合眼。
他听见大闺女翻了个身,干草窸窸窣窣响了几下。小闺女在梦里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刘寡妇胳膊上。五根手指头,细得跟豆芽菜一样,搭上去就不松了。
刘寡妇也没睡。
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搂着孩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孩子后背。
拍了一下,停一停。
再拍一下,再停一停。
陈麻子把目光移开,盯着门外那条窄巷子。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丝,照在巷子对面那堵破墙上。墙根底下躺着几个人影,缩着,蜷着,分不清是活着还是死了。远处有咳嗽声,一声接一声,断断续续地漂过来。
他想起王二蛋那帮混蛋说的话——把脸洗洗,别吓着人家闺女。
他摸了摸自己那张坑坑洼洼的脸。左脸颊一块疤,下巴一块疤,鼻梁上还有一道浅的,加上这些年刀口上讨日子添的新旧伤痕,整张脸确实没法看。
拿他媳妇的话说——“你要是半夜不出声走到我跟前,我绝对先拿擀面杖招呼你。”
……他没媳妇。
这话是他心里自己编的。
可刘寡妇刚才看他那一眼,没害怕。
一个带着两个丫头困在这条巷子里的女人,半夜攥着砖头不敢睡觉的女人,她看的不是你长什么样,看的是你能不能打。
他这辈子揍过的人不下三位数。在铁林谷跟弟兄们干架,在战场上跟敌人对砍,砍过鞑子,砍过羯人,砍过党项人,也砍过汉人。
可从来没有哪一回,是为了护着一个寡妇和两个丫头。
屋里头小闺女又动了,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刘寡妇的手掌又落下去,轻轻地,一下,一下。
陈麻子把短刀从腰间抽出来,横在膝盖上。
这活儿,他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