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气从罐口冒出来的时候,赵大娘抱紧了孙女。
小丫头在她怀里动了动,鼻子吸了吸。
五岁的孩子,饿了这么多天,鼻子比狗都灵。眼睛还没睁,嘴就先咧开了,喉咙里挤出一声哼唧。
赵大娘赶紧用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拍后背。
小丫头哼了一声,没哭出来。
这孩子已经很久不哭了。刚断粮那几天还会闹,后来就没力气了,白天睡,晚上也睡,有时候一整天睁不开眼,叫都叫不醒。
赵大娘隔一阵就把手指头伸到她鼻子底下试试。
有气儿,就安心。
粥的味道蔓延上来,顺着墙根往外飘。
巷子里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天和地之间糊着一层脏颜色。
墙根底下那些蜷缩的人影开始有了动静,有人翻了个身,有人咳了一声。
周木匠把火灭了,拿脚踩了两下灰,确认没有明火,又拿一块碎瓦片盖在灰上头。
这套流程他做过不止一回,手脚麻利得很。
他舀出来一碗粥,递给赵大娘。
“大娘,快让娃娃喝两口。”
赵大娘颤抖着接过碗。她先吹了几口,拿嘴唇试了试温度,烫。又吹了两口,再试,还烫。她把碗搁在膝盖上晾了几息,第三回再试,温了,才送到小丫头嘴边。
饿了十几天的人,胃跟纸一样薄,粥太烫灌下去能要命。
周木匠蹲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小丫头的嘴唇碰到碗沿,整个人抖了一下。
第一口下去,她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珠子在灰蒙蒙的天光底下转了一圈,盯上了碗。
第二口下去,喉咙里出咕噜一声,吞咽的动作急了。
赵大娘把碗往回撤了一寸。
“慢点,慢点,别噎着。”
声音在抖。
小丫头的手已经伸了过来,十根手指头跟小树枝似的,紧紧扣住碗沿,往自己嘴边摁。赵大娘没拽住,那碗粥顺着嘴角灌下去,有一半洒在了下巴上,流进脖子里,把里头那件脏兮兮的小褂子洇湿了一片。
赵大娘拿袖子给她擦,擦了两下没擦干净,索性不擦了,由着她喝。
半碗粥,几口就下去了。
小丫头把碗抱在手里,低头舔碗底。舌头把那层薄薄的粥皮刮了个干净,碗沿上沾的米汤也没放过,一圈一圈地舔。
碗干净了,她还在舔。
周木匠把头扭到一边去,拿手背使劲蹭了一把眼角。
赵大娘没有哭。
她把孩子的手从碗上掰下来,拿手掌在孩子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大娘,你喝。”
周木匠又舀了半碗,递过去。
“周子,你喝,大娘不饿。”
“说什么呢大娘,你几天没吃东西了?身上没力气怎么照顾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