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娘抱着孩子,蜷在巷尾墙根底下,像团被人丢掉的破布。
她原先住在坊子东头第三家,青砖院子,门口有棵枣树。现在枣树劈了当柴烧,院子被羯兵占了养马,她带着孙女被赶到了这里。
一块破席子搭在两根木棍上头,底下铺了一层干草。
孙女窝在她怀里,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脸小得吓人,巴掌大一点,皮包着骨头。
周木匠走到跟前,蹲下来。
赵大娘没醒。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
赵大娘的眼睛猛地睁开了,浑身一激灵,整个人弓起来——背朝外,手臂下意识地收紧,把怀里的孩子搂得死死的,脑袋缩进肩膀里,牙关咬着,像是在等一脚踹过来。
那个动作太快了。
快得不像一个饿了十几天的老太太能做出来的。
——是被踹惯了之后练出来的本能。
小蔫站在两步外,看见这一幕,嘴里那两颗石子被咬得咯吱一声。
公爷说过,你们是去救人的,不是去杀人的。
“大娘,是我。”
周木匠压着嗓子,声音在抖。
赵大娘愣了一拍。她的眼睛在黑暗里眨了好几下,瞳孔散着,对焦了很久才看清眼前这张脸。月亮从云层后头漏了一丝光下来,落在周木匠的颧骨和鼻梁上。
“周……周子?是周子?”
“嗯,是我。”
赵大娘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你、你还活着?”
“嘘——”
周木匠把粮包轻轻搁在她面前,压低声音:“我带了粟米回来。先紧着娃娃。”
赵大娘愣了愣。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个鼓鼓囊囊的油布包上,盯了很久。
然后她的手慢慢伸出来。
那双手瘦得只剩骨架子,皮松松地挂在指节上,青筋比手指还粗。她的指尖碰到油布的一瞬间,缩了一下。
隔了两息,她又伸出去了。
指头在油布上面摩挲了一下,又摩挲了一下,捏了捏。
硬的,颗粒状的,一粒一粒隔着布都摸得出形状来。
粟米。
是粮食。
赵大娘的手突然缩回去,猛地掐了自己大腿一下。
疼。
实实在在的疼。
不是做梦。
眼泪猛地夺眶而出,无声地淌了下来。没有哭声,一点都没有。泪水顺着那张全是褶子的脸往下淌,流进嘴角的纹路里,流进下巴上那道瘦出来的沟壑里,滴在孙女的头上。
她一把抓住周木匠的胳膊,力度大得不像是老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