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那个拎着火把,个头挺高,腰上挂着刀。
后面跟着两个,脚步拖沓,嘴里嘟嘟囔囔说着羯话。
周木匠趴在灶台后头,低着脑袋。
他听出来了。
领头那个,是这一片负责夜巡的百夫长,街坊们私底下管他叫“破嘴”
。脸上有条旧疤,从嘴角一直扯到半边脸颊,说话的时候右边嘴角往上吊着,露出里面的牙床子。
据说这疤是打仗的时候被汉人的兵一刀豁的。一刀没砍死他,倒把他那张嘴劈出了一道永远合不拢的口子。
这人心狠手辣。
宣平坊里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听见破嘴的脚步声,立马缩进墙根底下,别动,别出声,连喘气都收着。
因为这人有个毛病,走夜路的时候喜欢踹人。
路边躺着的百姓,不管死的活的,上去就是一脚。踹了不动的,扒拉一下看看死没死;踹了动的,呵斥两句,心情不好就再补一脚。
周木匠亲眼见过他把巷东头的赵老三活活打死。
就因为赵老三在褥子底下藏了半袋粟米。
不到两斤。从自家院子里刨出来的陈米,都了霉。
脚步声越来越近。
火把的光从巷口晃过来,打在灶房对面那堵残墙上。墙上的裂缝和碎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一截一截地移过去。
灶房里二十二个人,趴的趴,蜷的蜷,全贴在地面上。
小蔫的右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短刀柄。
王二蛋趴在他左侧,也在摸刀。
火光照到了灶房门口。
残缺的门框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影子,扫过灶台,扫过墙根底下挤成一堆的人。好在灶台挡着,门外往里看,只能看见灶台的侧面和后面黑乎乎的一团。
破嘴的脚步声就在门外。
咔。咔。咔。
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那股子特有的体味飘进来了。羯人身上常年带着的膻气,混着皮甲上的油脂味和汗臭味,浓得呛嗓子。
周木匠把脸埋得更低。
他闻见了自己身上的味道——暗沟里的臭水、汗、泥。
还有一股味道。
油布的味道。
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粮包就抱在怀里,油布裹的,十五斤粟米。
他下意识把粮包往身子底下压了压,两条胳膊箍死,整个人趴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揉进地里。
巷子里一个躺着的百姓被惊醒了,翻了个身,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破嘴停了一下。
说了句什么,羯话,声调往上挑。
后面一个兵嘟囔着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耐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