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清晨,公爷把所有千户以上的将官叫进帅帐,敲着舆图上长安城那个方框说了一句话——
“西梁王要打巷战,那就跟他打。”
当时众人听得是热血沸腾,只是问题也随之而来。
那十几万汉人百姓怎么办?
在座的没一个怕死的,真要说小规模拼杀,羯人根本不是铁林军的对手。可问题在于,西梁王把百姓塞进各坊,跟羯兵搅在一块儿,打起来会畏手畏脚。
攻城倒是最简单的活。
以铁林军的火器配置,只要把炸药运到城墙根底下,埋好引线,没有哪段城墙扛得住。
缺口拉开,步兵一股脑灌进去。
技术上没有任何难度。
难的是进去以后。
公爷说“动群众”
那四个字的时候,帐里的将官们心里都在打鼓。
群众?城里那些饿了十几天、站都站不稳的老农和匠人?你给他一把刀,他提不提得动?提动了,他敢不敢往羯人身上招呼?
他们不是兵。
没操过阵,没杀过人,有的连鸡都没宰过。
没人想得通,到底怎么动群众。
直到周木匠和锁子被带进帅帐。
直到那块巴掌大的木板摆在桌面上,直到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出了七条暗沟的走向。
众将才回过味来——
原来公爷说的动群众,不是让百姓提刀上阵啊。
是让他们做眼睛,做耳朵,做伸进长安城地底下的根须。
哪个坊的羯兵几点换班,哪条巷子是死路,哪堵墙外实内空一推就倒,哪口井还有水,哪条暗沟能钻人……
这些东西,斥候摸一年也摸不全。
但住在里头的人知道。
周木匠干了半辈子木匠,给长安城各坊修了二十年房子,哪段排水沟是砖砌的、哪段是土夯的,他闭着眼都说得出来。
锁子钻了三年的暗沟,哪个坊墙底下有窟窿,哪条渠道能通到城外,这孩子用脚丫子量过。
两个人顶一百个斥候。
而城里头,还有千千万万的老百姓。
胡大勇咂了咂嘴,扭头看了二狗一眼,二狗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眼神碰上了,都从对方脸上读出了同一个意思——
公爷这盘棋,从渭北大营放那些百姓回城的时候,就已经落子了。
……
林川把周木匠那块木板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三遍,搁下了。
“不苟。”
“在。”
“那两百多个回城的百姓,你都给了什么?”
“一小袋粟米,油布包的。有的人还带了盐巴。”
“嗯……那两百多人,分布在哪些坊?”
“比较零散。最多的是延康坊,有十几个。其他的三三两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