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烦汉人什么都有。”
耶律提看了他一眼,“粮食多得吃不完,往仓库里一堆,放到霉长虫。铁器随便打,菜刀、锄头、犁,一个铁匠铺子一天出的货,够咱们一个小部落用半年。穿的、住的、用的,哪一样不比咱们强十倍百倍?”
耶律提说着,目光冷冽了下来。
“可是这些东西,汉人不知道珍惜。”
阿古台看着他。
火光底下,耶律提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可那股子劲,阿古台太熟悉了。
这是打小就有的东西。
是穷惯了的人,看见富人糟蹋粮食时候的那种劲。
“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耶律提深吸一口气,“我不喜欢汉人。”
阿古台眨了两下眼。
“从小到大,我见过的汉人……不管是商人、官员、当兵的、老百姓,十个里头九个瞧不起咱们。之前没跟他们打的时候,咱们的人只要一进关卡就要搜身,看见你穿兽皮的就推推搡搡,嘴里骂骂咧咧,什么蛮子、野人,什么话难听说什么。”
他说到这里,拿棍子在地上狠狠戳了一下。
“可林川不一样。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那种东西。他不拿你当蛮子看,也不拿你当可怜人看。他就拿你当人看。”
阿古台又眨了眨眼,这句话的意思他听懂了。
耶律提顿了顿。
“你说,我把犀角递过去的时候,他给我做这个手势……一个汉人,他怎么知道的?”
阿古台当然不可能知道答案。
这是靺鞨各部才懂的礼数。
接受馈赠的时候,掌心朝上,五指微张,意思是“我以坦荡之心接纳你的诚意”
,只要两人击掌,就意味着把你当作生死之交的朋友。
“要么有人教他,要么他自己去了解过。”
耶律提自问自答,“不管哪种,说明他在意。”
“他在意的不是一支犀角值多少钱,他在意的是咱们这些人。”
火堆里的木头烧断了,塌下去半截,火苗矮了一圈,暗影忽地扑上来。
耶律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我不喜欢汉人,但我服林川。这两件事不矛盾。”
他回过头,看着阿古台。
“王爷说过,黑水部要活下去,不能光靠刀。”
“刀能砍出一条血路,砍不出一条活路。咱们这一代人要是还跟上一代人一样,只懂渔猎放牧,再过五十年,黑水部还是这个鸟样。汉人的火器一年比一年厉害,再过十年,咱们的骑兵恐怕连关墙都摸不着。”
这句话,让阿古台脸色都变了。
“可是,跟林川走这条路……”
阿古台犹豫了一下,“族里那些老人不会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