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的阳光白得晃眼,我从公司三楼财务部出来,手里攥着刚报销的差旅费,一千二百块。走廊里有人在抽烟,烟味顺着窗户缝飘进来,我侧身让了让,就看见楼下大门口围了一堆人。
保安老李头站在最外面,踮着脚尖往里瞅,那姿势跟村里看大戏一模一样。我本来没想凑热闹,可人群里突然炸开一声哭——
“我嫁到你们家八年!八年!就值五十块钱?!”
那声音尖得扎耳朵,我脚步顿了顿。八年,跟我工龄一样长。
楼下已经乱成一锅粥。穿红棉袄的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蹲在地上,孩子被吓得哇哇哭,她自己也哭,鼻涕眼泪糊一脸,偏偏嘴里还在喊:“你们评评理!评评理啊!”
旁边站着个瘦高个男人,脸涨得通红,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最后憋出一句:“你先起来,起来说话。”
“我不起!”
女人把孩子箍得更紧,“今天不说清楚,我就死在这儿!”
我认出她了。织布车间的小魏,去年刚评的先进,干活手脚麻利,就是性子烈。她怀里那个小的才一岁多,话还说不利索,被她这么一勒,哭声都岔气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劝的,有问的,有纯粹看热闹的。我本来想走,可脚底下像粘了胶——那孩子哭得我心里一揪一揪的。
“怎么回事啊?”
我挤进去,把包往怀里抱了抱。
小魏抬头看我一眼,眼泡肿得像烂桃,嘴唇哆嗦半天,说出一句让我愣住的话:
“田姐,你说,当儿媳的跟公婆要五十块钱,多不多?多不多!”
她这话是冲着我问的,可没等我张嘴,她自己又接上了:“我嫁过来八年,没伸手跟他们要过一分钱!一分钱都没有!今天就是孩子病了,我身上没钱,想让婆婆给垫五十块挂号费,回头就还——她居然问我,你男人挣的钱呢?”
旁边有人插嘴:“那你男人呢?”
小魏冷笑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他?他一个月工资全交他妈了!我问他要不给,说那是他妈替他攒着的!攒了八年,攒出什么来了?攒出今天我连五十块都拿不出来!”
她男人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我不是说了嘛,回头我给你,你先回去——”
“回头回头!你回了多少回头了!”
小魏抱着孩子猛地站起来,那孩子差点从她胳膊弯里滑出去,吓得周围一片惊呼。她也不管,把孩子往怀里一捞,冲着男人脸就啐了一口,“我告诉你魏大勇,今天这婚,离定了!”
我后来常常想起那个下午。阳光白得晃眼,烟味混着人群里的汗味,小魏的哭声尖得能扎破天。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件事会像一根刺,扎进我生活里,拔都拔不出来。
小魏真回了娘家。
第二天上班,织布车间的人就传开了,说她连夜抱着孩子走的,连奶瓶都没拿。魏大勇追到村口,没追上,回来蹲在厂门口抽了半宿烟。
“你咋不追呢?”
有人问他。
他闷着头,半天蹦出一句:“她那个脾气,追上去也是打。”
这话传到小魏耳朵里,更炸了。第三天傍晚,我下班刚到家,就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小魏抱着孩子站在门口,脸瘦了一圈,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田姐,”
她嗓子都哑了,“我想请你帮个忙。”
我把她让进屋,倒了杯水。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痕。小魏把孩子放在沙上,自己端着水杯,手指头冻得通红,半天没喝一口。
“我想找个记者,”
她说,“让他们家给我评评这个理。”
我愣了愣:“找记者?”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