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呢?”
“在走廊里。我让她回去睡,她不肯。”
我看着门口,果然有个影子坐在那儿,缩在椅子上,睡得很沉。婆婆的身子小小的,缩成一团,像只倦极的猫。
“王磊。”
“嗯?”
“谢谢你。”
他看着我,眼睛里湿湿的。
“谢什么?”
“谢谢你在这儿。”
他低下头,把头埋在我手心里。我感觉到他的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我的掌纹里,温热的,潮湿的,像夏天的雨。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一点点栀子花香。我不知道哪儿来的栀子花,也许是楼下的花坛,也许是隔壁病房的病友放的。香气飘进来,淡淡的,若有若无,像命运跟我们开的一个玩笑。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跟自己说:田颖,你活过来了。你以后要好好活,替那些没活过来的人活,替那些还在受苦的人活,替那些为你操心的人活。
你要活很久很久,活到头白了,活到牙都掉了,活到王磊那一撮压不平的头终于服帖了。
活到婆婆不再跟你吵嘴,活到你们一家三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活到你可以笑着跟别人讲这个故事,讲那个夏天,那张诊断书,那五百万,那个骗子,那场手术。
活到你终于相信,这个世界没那么好,可也没那么糟。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来,晒得我睁不开眼。
婆婆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粥。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漂着几颗红枣,红红的,亮亮的,看着就馋。
“尝尝,我熬了一早上。”
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又去扶我坐起来。
我靠着枕头,接过碗,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烫,但是甜,小米的香,红枣的甜,混在一起,暖洋洋地从嘴里滑下去,一直暖到心里。
“好喝吗?”
“好喝。”
婆婆笑了一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第一次现,她笑起来还挺好看的,慈眉善目的,像个普通的老太太。
“妈。”
“嗯?”
“那两百万……”
“别提了。”
她摆摆手,“钱没了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看着碗里的粥,沉默了一会儿。
“妈,谢谢您。”
她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假装在整理床头的柜子。可我还是看见了,她的眼角亮晶晶的,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谢什么谢。”
她的声音瓮瓮的,“一家人说两家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