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灰色的风衣,头被雨打湿了,贴在脸上。她四处张望了一下,看见我,走过来,坐到我对面。
“田颖?”
“是我。”
她把包放下,要了一杯美式,然后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也不知道说什么。
我们是高中同学,十年没见了。上次见面,还是在老家县城的大街上,匆匆打了个招呼就各奔东西。后来听说她嫁了人,生了孩子,又离了婚。后来听说她来了上海,在一家公司做会计。后来听说她妈病了,癌症,花了十几万,还是没留住。
今天我约她出来,是因为她妈得的跟我当年一样的病。
“你的手术……”
她开口,又停住。
“很成功。”
我说,“三年了,没复。”
她点点头,低下头看着杯子。咖啡上来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着了,又放下。
“我妈……”
她的声音哽住了,“我妈没你这么幸运。”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坐着,看着她。
她没哭,只是低着头,两手攥着杯子,攥得指节白。窗外雨越下越大,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咖啡馆里的音乐换了,换了一老歌,不知道谁唱的,慢悠悠的,有点忧伤。
“我看了你的朋友圈。”
她说,“你写的那些东西。”
我愣了一下。我确实在朋友圈里写过,写过我的病,我的手术,我的婆婆,我的丈夫。我没想过会有人认真看,更没想过会有人因为这些文字来找我。
“你写得真好。”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一边看一边哭,一边哭一边看。我想,要是当初我妈也能遇到那样的医生,那样的婆婆,那样的丈夫……也许她也能活下来。”
“你妈……”
“她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她说,“医生说得直接,回家吧,想吃啥吃啥。我带她去了很多地方,北京,上海,广州,找了无数专家,花光了所有积蓄,还是……”
她说不下去了。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对不起。”
她说,“我不该跟你说这些。你又不认识我妈。”
“没关系。”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的,砸在桌上,砸在杯子里,砸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
她说,“一个人憋着太难受了。”
我点点头。
窗外的雨慢慢小了,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玻璃上亮晶晶的。咖啡馆里的音乐换了,换了一轻快的,不知道是什么曲子,让人听了想跟着哼。
“你知道吗?”
我说,“我写那些东西,不是因为我想炫耀自己有多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