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喝汤。”
我爸端起碗,手抖得厉害,汤洒出来一半。我妈看不过去,把碗接过来,一勺一勺喂他。
他喝一口,看她一眼,喝一口,看她一眼,喝得慢吞吞的,一碗汤喝了半个小时。
“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怕你走了。”
我妈的手顿了一下,继续喂他。
那天我在医院陪了一天,看着他们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我妈说花养得怎么样了,我爸说他年轻时候种过花。我妈说老年大学的老师夸她字写得好,我爸说他当年追她的时候还写过情书。我妈说楼下的市新开了,我爸说他住的这个疗养院食堂不好吃。
都是些没营养的话,可是他们说了整整一天。
临走的时候,我爸拉着我妈的手不放。
“婉秋,明天还来吗?”
我妈没说话,把手抽出来,走了。
第二天她来了,第三天她也来了,第四天还是来了。
她每天换着花样带东西,排骨汤、鲫鱼汤、小米粥、蒸鸡蛋羹。我爸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好,精神也一天比一天足,护士都说老爷子这是回光返照吧。
我爸说:“什么回光返照,是爱情的力量。”
我妈白了他一眼:“少贫嘴。”
有一天我下班去医院,在门口听见他们在吵架。不对,是我妈在吵,我爸在听。
“你当年就是嫌我爸妈是乡下人,嫌我家穷,嫌我拖累你!”
“我没嫌。”
“你没嫌?你没嫌你跟着那个女人跑?她家有钱,她爸是局长,你调到机关单位,还不是靠她!”
“婉秋,那事儿是我混蛋,我认。可是我真没嫌你,我就是。。。。。。就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你糊涂了三十年!”
“所以我遭报应了。”
我爸的声音很低,“她后来跟别人跑了,一分钱没给我留。我一个人过了十几年,病了都没人管,最后还是闺女把我接回来的。”
我妈不说话了。
“婉秋,我知道我活该。可是这些年,我心里一直有你,真的。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你,梦见你还在我身边,梦见咱们还是年轻那时候。”
他的声音有点抖。
“有时候醒过来,现是做梦,我就想,要是能死在梦里多好,死在梦里就能一直跟你在一起了。”
我站在门外,听见我妈哭了。
又过了几天,我爸能下床了。他让我推着轮椅,带他去楼下看那棵桂花树。桂花已经落了,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金黄。
我妈在旁边扶着轮椅,我爸拉着她的手,不撒开。
“婉秋,你说这桂花明年还开吗?”
“开,年年都开。”
“那明年你还推我来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