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说话,也没去接那只手。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等了一会儿,慢慢缩回去了。
“我就知道你会来,我就知道。”
他还在笑,声音又轻又哑,“星期五,你都是星期五来。”
我妈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吓人。
“我不是来看你的,是闺女求我来的。”
“我知道,我知道。”
他还是笑,“你能来就好,能来就好。”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闺女,谢谢你。”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他又转回去,看着我妈,看了很久很久。
“婉秋,你还是那么好看。”
我妈没理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了,把包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婉秋,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秋天,也是星期五。”
我看见我妈的手攥紧了包带。
“那天你在图书馆门口等人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你穿着一件白裙子,扎着马尾辫,站在那里东张西望。我假装路过,走过去又走回来,走了三趟,你才看我一眼。”
他说话断断续续的,说几句就要喘一会儿,氧气管里的气泡咕噜咕噜响。
“你问我几点了,我说三点半,你说谢谢,我说不客气,然后就走了。我走了二十米才想起来,我明明该问你借本书的。”
他笑了两声,笑得咳嗽起来,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跳了几下。
我妈还是没说话,但她攥着包带的手松开了。
“后来我在图书馆蹲了一个月,终于又等到你。你借了一本《简·爱》,我借了一本《红与黑》,咱们坐在同一张桌子对面,谁都不敢抬头看谁。你翻书的时候,手指真好看,白白的,细细的。”
他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那只手又干又瘦,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和针眼。
“现在我的手不好看了,你肯定不想看了。”
我妈忽然开口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笑得很轻。
“我想说。。。。。。婉秋,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出来,我看见我妈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知道这三个字说晚了,晚了三十年。可是我一直想跟你说,每天都在心里说,说了一万遍十万遍。”
“说有什么用?”
我妈的声音开始抖,“当年你签字的时候,怎么不说?你跟着那个女人走的时候,怎么不说?我带着闺女一个人过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哪儿!”
她站起来,包掉在地上也没管,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
“你知道那几年我是怎么过的吗?闺女烧四十度,我一个人抱着她跑医院,挂号交费拿药,一整夜没合眼。你呢?你在给别人当后爹!下雨天屋顶漏水,我一个人爬上房顶盖塑料布,差点摔下来,你呢?你在给别人家的孩子开家长会!过年的时候别人家热热闹闹,就我和闺女两个人,包一顿饺子吃三天,你呢?你在跟那个女人吃团圆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