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去关火,背对着我,看不清表情。
“他想见你。”
她没说话,开始洗锅刷碗,水哗哗地流着。
“妈,我知道你们离了三十年,我知道你恨他,可你就去看他一眼行吗?就一眼。”
她把锅放回灶台上,擦干了手,转过身来看我。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好看,小时候我就觉得我妈的眼睛会说话,现在还是会。
“他。。。。。。说什么了?”
“护士说他一直在叫你名字,一直喊婉秋婉秋,今天醒过来还问是不是星期五,说星期五你会去。”
我看见她的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三十年前他签字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是星期五?”
说完她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手里还端着那碗排骨汤。窗外的天快黑了,阳台上那些花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板上。
我在沙上坐了很久,汤都凉了。卧室的门一直关着,里面没有声音。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再去敲门,该不该再说点什么。
快八点的时候,门开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脖子上系着一条丝巾,那条丝巾我认得,是我工作第一年攒了三个月工资给她买的。头重新梳过,还抹了点口红。
“走吧。”
我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
“妈,你吃饭了吗?”
“不吃了,走吧。”
去医院的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一句话都没说。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敢问。车厢里只有导航的声音,一遍遍说着前方多少米,该怎么走。
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住院部楼下有一棵桂花树,这个季节还在开,香味飘得到处都是。她在那棵树下站了几秒钟,抬起头看了看楼上亮着灯的窗户。
“几楼?”
“七楼,7o9。”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她盯着那排数字,手攥着包带,攥得紧紧的。
“妈,要不我先去看看他醒了没有?”
“不用。”
电梯门开了,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下头去。我们走到7o9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心电监护仪滴滴答答的声音。
她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没动。
我也站着,不敢说话。
过了很久,她把门推开了。
病房里开着床头灯,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他躺在那里,瘦得脱了相,鼻子上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针,整个人缩在白色的被子里,像一个皱巴巴的纸团。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的。走到床边,她站住了,低头看着他。
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先是茫然,那种刚睡醒的人常有的迷茫。然后那茫然慢慢褪去,变成惊讶,嘴巴微微张开,却没出声音。
再然后,我看见他笑了。
是真的笑,嘴角弯上去,眼角的皱纹全都挤在一起,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光。他伸出那只没扎针的手,颤颤巍巍地朝她伸过去。
“婉秋。。。。。。婉秋,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