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
“脑梗。”
他说,“抢救过来了,但半边身子动不了。”
我看着病床上的老太太。她闭着眼睛,脸上的皱纹好像一夜之间深了许多。那个嗓门洪亮、腰板挺直的老太太,现在缩在病床上,像一个突然变小的人。
“你一个人照顾?”
他点点头。
“要不要帮忙?”
他摇摇头。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传来救护车的声音,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我妈年轻时,”
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带我,扫过大街,捡过破烂,给人当过保姆。她跟我说过,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我成个家,有个人管我。”
我听着,没说话。
“她说,她怕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孤零零的。”
他的声音有点抖,“所以她才会那样,带着我到处问……她不是坏,她就是怕。”
病床上的老太太动了动,睁开眼睛。看见我,她的眼神有点茫然,然后又慢慢清醒过来。
“田颖?”
她的声音沙哑,含含糊糊的,但还能听清,“你来了?”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宋姨,我来看您。”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对不起。”
那两个字说得很轻,很模糊,但我知道我没听错。
“我那时候……糊涂了。”
她说,“你……你别怪建国。”
我握住她的手,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我知道。”
她的眼眶湿了,但没有哭。她转过头,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建国俯下身,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她说了几个字,我没听清。但他点头,一遍一遍地点头。
“妈知道。”
他说,“妈,我知道。”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对母子。四十年前,她把他抱在怀里,誓要护他一辈子。四十年后,他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送她最后一程。
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情。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比爱情更深,更长,更说不清道不明。
我妈问我,你跟赵建国怎么回事?
我说,没什么事。
她说,我看那孩子挺好的,老实,本分,知道疼人。
我说,妈,您以前可不这么说。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每次看见他,心里就会软一下,然后又硬起来。软的是,他是个好人。硬的是,我不知道好人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