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来干嘛?”
“路过。”
他说,“听说这个村的姑娘都不错,来看看。”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也笑了。
笑着笑着,他突然说:“我那生意,是做建材的。前几年还行,这两年不行了,欠了一屁股债。婚是去年离的,孩子六岁,跟我妈过。我妈身体也不好,糖尿病,天天打胰岛素。”
我听着,没插话。
“这些事,你应该都打听过。”
他看着我的眼睛,“但有一件事,你可能没打听到。”
“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把袖子撸起来。
小臂上,一道长长的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已经愈合了,但疤痕还很新,红红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肉上。
“去年,想不开过。”
他说,声音平静得吓人,“那天晚上喝了酒,脑子一热,就……”
他把袖子放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后来没死成,被人救了。在医院躺了半个月,想明白了,死都不怕,还怕活着?”
我盯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我跟你说这个,不是想让你同情我。”
他放下杯子,“是想告诉你,我这人,没啥可骗你的。烂命一条,债一身,但心眼不坏。你要是愿意处处,咱就处处;要是不愿意,今儿这顿茶喝完,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回头我就跟你舅妈说,是我配不上你。”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炉子上的水壶在咕嘟咕嘟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茶杯里,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那光亮得有点刺眼,让我不敢直视。
“你叫周正平?”
我听见自己问。
“嗯。”
“周正平,”
我慢慢地说,“你昨天那电话,吓我一跳。”
他愣了愣。
“你说话太直接了,不按套路来。”
我说,“你知道城里人怎么说话吗?先寒暄,再铺垫,最后才说正事。你可倒好,上来就让我别往心里去。”
他眨眨眼,突然笑了。
“那我重来一遍?”
他清了清嗓子,“田小姐,久仰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天气不错哈,吃了没?家里几口人?工作累不累?那个,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他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过来。我接过来,擦眼泪,擤鼻涕,擦完了一抬头,他正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哭啥?”
“没哭。”
我把纸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就是,眼睛进了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