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想把他那些主播拉到我家里来,让他们看看我家。看看爸那双下过二十年井的手,指节都变形了,攥不成拳头。看看妈的腰,一到阴天就疼得直不起来,贴着膏药还得做饭。
然后我问他们:你们说的那些话,对着这些人,还能说出来吗?
你们敢不敢当着他们的面说:你生他干啥?你养他不是恩,你托举才是恩?
你们托举啥了?你们动动嘴皮子,就让我弟恨他爸妈。你们托举啥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妈回来了,我听见她在院子里跟谁说话。我迎出去,看见她和弟一块儿进来,手里拎着排骨。
“这娃非要去接我,”
妈笑着说,“我说不用,他非要去。”
弟站在一边,有点不好意思。
我看着妈,她头又白了些,脸上的皱纹也多了。但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亮亮的,看着我们的时候,全是笑。
“妈,”
我说,“我炖排骨吧,你去歇着。”
“不用,你上了一天班累的,我来。”
“我来。”
我把排骨接过来,进了厨房。妈在外面跟弟说话,我听见她说“你姐就是能干,啥都会”
,弟嗯嗯地应着。
水龙头哗哗响,我洗着排骨,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弟小时候,有一回烧,烧得厉害。妈抱着他,连夜往镇上卫生院跑。那会儿没车,就走着去,十几里地,妈抱着他走了一夜。到卫生院的时候,天都亮了,妈的衣服全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露水。
这事儿我弟肯定不记得。他那时候才两岁。
但妈记得。她有时候说起这事,还会红眼眶,说那时候怕啊,怕他烧坏了,怕他有个三长两短。
她怕他不好。
她从来没怕过自己不好。
排骨下锅,滋滋响。我盖上锅盖,转身靠在灶台上。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窗户上起了雾。我伸手抹了一下,看见外头院子里,爸起来了,正跟弟说话。弟站在那儿,低着头,不知道在听啥。爸说着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弟抬起头,看了爸一眼。
那一眼,我隔着窗户都看见了。
是他小时候看爸的眼神。
我笑了笑,转回身,继续做饭。
外头天黑了,屋里灯亮着,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响。妈在收拾桌子,爸在院子里抽烟,弟在门口站着,不知道想啥。
这是我们家的晚上,跟无数个晚上一样。
但又有点不一样。
可能从今往后,我弟再听那些主播说话的时候,会多想一层。可能他会想:他们说的,真是那么回事吗?可能他会想:我爸妈,到底欠不欠我?
也可能啥都不会变。他明天照样刷手机,照样听龙哥说透人生,照样觉得世界欠他的。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今晚的排骨炖好了,他会吃,会说“好吃”
,会吃两碗。
这就够了。
吃饭的时候,妈一直在给弟夹菜,让他多吃点。爸不说话,闷头吃饭。我弟吃了一会儿,忽然放下筷子。
“爸,妈。”
我们都看他。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脸憋得通红。
“咋了?”
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