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埋的地方。”
她说,“他儿子把他带回老家了,埋在他前头那个旁边。”
我没说话。
“我去的时候,带了一瓶酒,倒在他坟前。我说,老赵,你欠我的那句话,我不要了。”
“妈——”
“我还说,下辈子要是遇见,你别欠我话了,好好还。”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酒。
“妈,”
我在她旁边蹲下来,“你还找吗?”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太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不找了。”
“为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那棵老槐树。
“你爸说,这辈子欠我的酒,下辈子还。”
“我喝了三十年,等着他还。”
“可我突然想明白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满脸皱纹,照出花白的头,照出浑浊的眼睛里那一点点亮光。
“颖儿,下辈子太远了。”
“妈这辈子,喝够了。”
那天晚上,我妈把剩下的酒全倒在那棵老槐树底下。
她倒了很久,一瓶一瓶,一缸一缸,酒渗进土里,渗进树根里,渗进三十年的日日夜夜里。
倒完了,她把搪瓷缸子洗干净,放进柜子里。
然后她站在院子里,抬起头,看着天。
“老许。”
“老赵。”
“这辈子,就这样吧。”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那响声,像是有人在说话。
又像是有人在笑。
再后来,我妈真的不喝了。
她开始养花,养了一院子。红的白的粉的黄的,开得热热闹闹。
她开始跟村里的老太太们来往,一起晒太阳,一起聊天,一起去镇上赶集。